本文译者为豆瓣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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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访谈1

我佩服能够识别“踪迹”的人,比如猎人,真正的猎人而非俱乐部里面的猎人,真正的猎人能够识别出经过的动物,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是动物,他们与动物保持动物的关系,这就是我说与一只动物有动物关系所表达的意思。

动物发出信号,它们不断发出信号,它们生产信号,在双重的意义上,它们对信号做出反应,比如,一只蜘蛛,对一切碰触它网的东西,它都作出反应,对信号做出反应,而且生产信号。

如果有人打算问我成为动物意味着什么?它是保持警觉的存在,它是从根本上是保持警觉的存在,作者,保持警觉,哲学家,保持警觉,很明显,我们警惕着,至于我,我的动物耳朵,它只是保持警觉,它从未放松,一只动物,它在进食,然而必须保持警惕,观察它周边发生了什么,非常可怕,这种存在,“窥伺着”

写作意味着推动语言,推动句法,因为语言就是句法——达到某种边界,将语言和沉默分开的边界,将语言和音乐分开的边界,将语言与某物将是分开的边界,将语言与哀号分开的边界,将人与动物分开的边界,将思想与非思想分开的边界。只有在这个边界上,我们才不与它们分离。

假如一个女人说“我想要一条裙子”“我想要某物”,“我想要一件宽松短衫”,很明显,她不是抽象地想要它们,她在一个完整的背景中想要它,一种关于她想组织起来的关于她自己生活的背景,这种欲望不仅与风景有关,也与那些是她朋友的人有关,与那些不是她朋友的人有关,与她的职业有关……我从来不只因某物本身而欲望它,我同样不欲望一个集合体,我从集合体内部欲望。

如尼采所说,某人,某个时代,某个集体向天空发射了箭矢,不过最终掉落,而后有人走了过来,将它拾起,用力将其抛掷到别的地方,创造于是发生了。

我并不欲望一个女人,那种说法很丢人,因为普鲁斯特已经那样说了,他表达的非常美:我不欲望一个女人,我同样欲望环绕她的风景,一种我能感受的风景,只要我没有将环绕她风景展开,我将不会快乐,也就是我的欲望不会获得满足,我的欲望依然不满,我信仰包含两个术语的集合体:女人和风景。

**邂逅,并不是人之间的偶遇,而是与物件的邂逅,我邂逅一副画作,我邂逅一段音乐,一部电影……那是我理解的邂逅,与人邂逅几乎总是灾难…… **

我们与人邂逅,实际上是与他身上的优秀元素邂逅,他的魅力,他的作品,他的工作,他的事业……而不是与人本身邂逅,他们与我毫不相干,他们像猫一样舞爪子,像狗一样吠叫,这太糟糕了。

无论什么时候有人说,我欲望这个或那个,那意味着,他正处于构建一个装配的过程中。

我们从来都没有停止将我们接入褶子,对于我们来说,自然是流动的褶子的集合体,我们将我们自己接入浪潮的褶子,活在浪潮的褶子中是我们的任务。

不存在不流动的欲望,流内在于装配,以便于欲望总已经属于我,它总是已经构成的,去欲望就是去构建一种装配,去构建一个集合体,这个集合体可以由一件衬衫,一束阳光,一个街道,一个女人,一片远景,一种颜色组成……这就是欲望:建构起一个装配

to write as two

我的欲望成群地穿涌。

精神分析师谈论欲望,就像牧师谈论欲望。……阉割,它比原罪还糟糕,阉割是对欲望的巨大诅咒,那是相当可怕的。

我们被说服无意识不是一种剧场,不是哈姆雷特与俄狄浦斯没完没了地上演它们的节目的地方,它不是剧场,而是工厂,它是生产,无意识在此生产,不断地生产,它像工厂一样发挥作用,它与精神分析的无意识幻觉完全对立,作为一个剧场,在其中它总是不断地、无限地走来走去的俄狄浦斯或哈姆雷特的问题。

第二个主题是谵妄,它与欲望紧密联结,去欲望就是在某种程度上变得谵妄,假如你观察谵妄,它可能与任何事物有关,完全不同于精神分析对它的理解。我们不是进入有关父母的谵妄状态,相反,一个人谵妄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那是关于谵妄的伟大秘密,我们谵妄整个世界,也就说,一个人谵妄于历史,地理,部落,沙漠,人群,种族,气候……那是我们谵妄的东西。谵妄的世界是,“我是一只动物,一个黑人”,兰波。它是:我的群类在哪里,我的群类如何被布置,如何在沙漠中幸存等等……?谵妄是地理——政治的,精神分析总是将它与家庭因素关联在一起,甚至在《反俄狄浦斯》后的这么多年,我认为精神分析根本没有理解谵妄现象。一个人谵妄世界,而非小小的家庭,所有这些相互交叉,当我提及文学不是某个人的私人小事,它实际上是一回事:谵妄同样不是聚焦于父母的谵妄。

当我将变得谵妄,不是关于童年,不是关于个人私事,谵妄是宇宙的,谵妄世界的尽头,谵妄微粒,谵妄电子,而不是谵妄爸爸和妈咪。

五月风暴尝试把一点新鲜空气引入恶臭的环境中。

一个骨灰盒是一百根骨头,一千根骨头,一万根骨头,那是何等的众多啊!那就是一个装配。我在骨灰盒中行走,那是什么意思,在哪里欲望穿过?在装配中,它总是一个集合体,一种构成主义,等等。那就是欲望。沿着上千的头骨,上千的骨头,我的欲望要穿向哪里?在这一群中,我的欲望通向哪里?在这一群中,我的位置在哪里?我是这一群的外面,旁边,内部还是中心?这一切都是欲望的现象。

  • 存在四种装配的组成部分:
      1. 涉及到事物状态的装配,以便每个人都会找到适合于我们的“事物状态”,比如某人在某个特定的咖啡馆,那是事物的状态。
      1. 另一种装配的维度:陈述的类型,每个人都有一个类型,他说话的方式。历史是由事物的状态,宣告的风格组成。当一种新的陈述出现,比如在俄国革命中,列宁主义的陈述何时出现,以何种形式出现?68年五月,第一种所谓的六八陈述出现在什么时候?每种装配都包含了宣告的风格。
      1. 装配意味着领域,我们每个人都选择或创造一个领域。甚至刚走进一个房间,一个人选择一个领域,我进入一个陌生房间,我寻找我的领域,也即,在房间里我感觉最佳的地方。
      1. 其次存在着一个人必须称之为解域的过程,也就是说,我们离开这个领域的方式。装配包含四个部分:事物的状态,宣告,领域,解域的运动,在这些组件中,欲望流动。

reduce someone to a pulp 使得某人瘫软

我总是尽我所能地让事物进行的顺利,无论如何,我认为那是我的一种荣誉……我总是尽我所能地帮助人们渡过难关,因为我太了解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情可能把人放倒下并且使他处于瘫痪状态。无论做什么,我都不想横加指责。但是,我认为当事情让人无法接受时,人们应该警惕。让他们喝酒,让他们嗑药,让他们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是他们的爸爸,我不想阻止任何事情,但我依然尽力不让他们瘫痪掉。任何时候的冒险,我都接受不了。我可以容忍一个人嗑药,但一个人嗑药到达几乎疯狂的状态,我告诉我自己,它快要崩溃了,我无法忍受这一点。尤其是年轻人,我无法忍受年轻人崩溃掉,这太让人难以忍受。一个老人崩溃,甚或自杀,他至少经历过生活,但是年轻人由于崩溃,由于愚蠢,由于漫不经心,由于喝太多,等等……

我相信写作总是意味着生成某种事物,因此一个人不只是为写而写,我相信一个人写作是因为有生命的事物穿透了你,无论这种事物是什么,一个人为生命而书写,也就是说一个人生成某物,写作总是生成,生成一个人任何想要之物,除了生成为作家,并且做任何人们想做的事情,除了制造档案……

在文学中,通过将语言推向边界,存在着语言本身的生成动物和作家本身的生成动物。存在着生成儿童,不再是它的童年,不再是任何人的童年,它是世界的童年。因此,对自己童年感兴趣的作家可以滚蛋,作家只创造他们应得的文学。作家的任务不是挖掘家庭的档案。我们的任务是通过写作生成儿童,达到世界的童年,恢复世界的童年,这是文学的任务

she is going to draw out a world of language,have language to proliferate on itself.

人迷人之处在于某人身上的难以理解的方面,它们显得有些不正常的方面,他们不十分清楚自身所处的方面,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崩溃了,这些人没有崩溃,如果你没有了解一个人疯狂的细小根源,你不会爱上他,那正是他们所在之处,我们所在之处——我们都有些疯狂。如果我们没有理解人的细微疯狂之处——我们感到害怕,或感到快乐之处——那是他们魅力的源头。

朋友只谈论让我们笑的事情,让我们在所有灾难中笑的事情。

一个人的魅力,一个人的姿态,福柯的姿态让人震惊,他有点像金属的姿态,干木的姿态,陌异的姿态,迷人的姿态,非常美丽。

当他进入房间,他改变了气氛,他就像一阵风,能够改变事物,福柯身上发出奇异的光芒…

发革命财的人不得好死。
正如马克思晚期对谈到无产阶级:他们超越了国家,国家被终结了,他们提出新人,他们拥有真正的革命。正如马克思期望普遍的无产阶级化,美国人期望普遍的移民,阶级斗争的两个方面,这是绝对革命,杰弗逊,梭罗,梅尔维尔,他们所有人的美国,正是彻底革命的美国宣布“新人”,正如布尔什维克革命宣布“新人”。那场革命失败了,所有革命都失败了,而现在人们阻止大家“重新发现”这一点。

虽然革命失败了,变坏了,但依然无法阻止人们生成为革命者,他们混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事情:在这种情形中生成革命者是人类唯一的出路……一次又一次,这是革命与历史的混淆,如果人们生成为革命者,革命的未来,根本不是问题

他们总是回到遥远的过去,并且表明坏的因素从一开始就存在,具体的问题是人们如何,为何生成为革命者,所幸的是历史学家不能阻止人们这样做,很明显,南美进入了一种生产革命者,巴勒斯坦进入了一种生成革命者,然后有人说,“你会看到,如果他们赢了,如果他们的革命成功了,它将会变坏”,首先,它们会是不同的,不存在同样的问题,而且创造了新的情境,新的生成革命者会被释放出来。人类的事务,即是在专制压迫处境中生成革命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德勒兹访谈2

我不知道任何会变得邪恶的行动力量。

台风是行动的力量,它必然灵魂中是快乐的,它不是在毁坏房子时是快乐的,它内在于它的存在。快乐总是成为其所是的快乐,抵达某人所在之快乐。快乐不是自我满足,如尼采所言,相反它是征服的快乐,但是征服不意味着奴役人民,征服是画家征服色彩,这就是征服所是,快乐所是,尽管它有可能变坏……当一个人征服行动的力量,当一个人征服行动力量中的事物,碰巧它对于人而言过于强大,他因此可能垮掉……比如凡高。

直线的迷宫比环形的迷宫更可怕。

有点像尼采所说的那样,哲学家一般是贞洁的,贫困的,而且尼采补充道,我们只是猜到哲学家如何利用这一点,他们如何利用这种贞洁,他们如何利用这种贫困,等等。康德每天散步,这本身没有什么,一个人应当去发现,在康德散步时发生了什么?他在观察什么?长远来看,哲学家是遵循习惯的人。我告诉你,这种习惯,它意味着沉思。它是对某物的沉思。真的,习惯,在这个词的真正意义上,意味着沉思。在他散步时,他在沉思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对其知之甚少。
至于我的习惯,有些惭愧,我只有很少的习惯,它们是沉思。我进入沉思……有时这些是我独自看到的东西……这就是习惯。

避开老年的极大痛苦。
从社会的铁爪挣脱是极大的快事。
人们允许你逃离,这是极大的快事。

天才医生不需要那些惨无人道的机器就能诊断人的病情。他们能够接受错误的诊断,却接受不了机器无法在我身上正常运作……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这帮没有教养的人赚了许多钱却没有时间去花它们,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利用它们,他们活着十分艰苦的生活。

文学家创造角色,哲学家创造概念。伟大的文学与伟大的哲学,它们是生命的见证。角色具有概念的维度。我早先说的“行动的力量”,它们是生命的见证。伟大的作家身体往往欠佳……

精神分析作为牧师权力的新化身。牧师通过你的内疚,你永远偿还不清的债务获得权力。牧师的权力是一种障碍,阻止你行动的力量实现,让人处于无能的状态中。快乐是行动力量的实现。

她拥有深厚文学底蕴,因此她能够通过阅读小说发现闪耀的事物,那基本上等于是旅游
光本身形成图案。
当学院的主题被引入到大学中,大学也就完蛋了,它不再是研究场所。

大学的作用不是调整自身以适应工作市场,这是技术学院的事,大学应当作为研究的场所。

上帝死了,没有理由人类将不会同样死去。人们必须找到某种非人的事物。尼采关心的不是上帝是死是活,而是关心某种不同于人的事物的到来

只是审讯,而不是问题。
普里莫·莱维说:当我从纳粹集中营里被解放出来,首要的体验就是“作为人的耻辱”。

人类从未停止过囚禁生命,他们一直在屠戮生命,“作为人的耻辱”,艺术家是释放生命的人,一种有力的生命,这种生命超越了个人,不仅是他的生命。

哲学并没有减少愚蠢,没有反抗愚蠢,人们要说了“哲学毕竟只是晚餐后的闲聊”,但是如果哲学不存在,我们将无法猜度愚蠢的程度,哲学阻止愚蠢变得无以复加,否则我们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艺术,粗俗的人将会成为什么样子?因此当我说“创造就是抵抗”,这是有作用的。如果没有艺术,世界将不成其为世界。

我根本没有把我自己当作名人,我也不把自己看作隐密的人,我只想要成为不可感知的。成为不可感知非常美好,我只想做自己的工作,不想有人打扰,不想浪费时间,而同时,我想接触人们,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我需要这一点,我喜欢人,少数我愿意接触的人。但是,当我接触他们,我不希望这会造成任何轻微的麻烦。与不可感知的人维持不可感知的关系,这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情

对于身体姿势的问题来说,运动非常有趣,存在着跨越空间的身体姿势的变化。

因为对于我,在社会中,人们不相互争吵,交谈变得明快,敏捷的追忆,交谈的畅快,这些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信号的释放。

重要的是那些发出信号的事物,我是说非优雅,粗俗同样发出信号,那是我发现的更重要的事情:信号的发射,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喜爱普鲁斯特的原因。对于社会生活,社会关系,这些是美妙的信号释放,我们称之为无心之言的是信号中的非—理解,人们不理解这种信号。社会生活作为无意义信号增殖的场所,毫无意义,这些信号一点意思都没有。动物的世界同样是美妙的信号发射,动物和社会是信号的主人。

发明新的动作,引入新的战略

基督,一个走向人民的贵族。
跑到地球另一端跟人聊天,跟呆在家里跟人聊天没什么两样

流民,移民被迫旅行。这些是可怕的旅行方式,被迫的旅行。游牧民不旅行,游牧民是原地不动者,因为游牧民不愿离开,他们固守大地,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土地变得荒漠化,但是他们紧抓住它,他们只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游牧,而且正是凭借留守土地的意愿,他们才游牧。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游牧民最稳固,旅行最少,因为他们是游牧民,他们不愿离开,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彻底地遭受迫害。

我可以设想缓慢的旅行,但是无论如何,我感到不再需要移动,所有我具有的强度都是不动的强度,强度在空间内或其它的系统分配自身,这种系统并不必然在外部的空间内。我向你保证,当我阅读一本我钦佩的书时,我发现了美,或者当我聆听我认为美的音乐时,我真的体验到进入这些状态的感觉,旅行从来不能激发这种情绪。因此,为什么我要去寻找不适合我的情绪,既然在不动的系统里有适合于自己的更美好情绪?比如音乐,比如哲学,存在着地理—音乐,地理—哲学,它们是强烈的区域,这些才更是我的区域。我的独特异乡,不需要旅行就能找到它们。以往,我喜欢散步,我记得曾独自一人穿过贝鲁特大街,从清晨到黄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喜欢步行着观看城市,不过这对于我已不再可能了

我们都是分子,处于分子的网络中。

德勒兹访谈3

希腊人发明的是这个理念:在所有领域中都存在着自由人的竞争。年轻男孩和女人都有好求婚者,suitor.伟大的古希腊现象。

所有这些都是法律,它不再是这种或那种权利的问题,它是情境的问题,展开的情境的问题,为自由而战是真正地从事法学。

但是如果我们涉及到他们作品的历史,他们使用颜色时,犹豫且恐惧。贯穿它们事业的开始,它们使用尘土的颜色,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们对其毫无兴趣,而是因为他们尚不敢与色彩打交道。他们尚无法断定自己应有的颜色,不能够使用色彩并真正开始绘画。他们花费了数年时间才敢于使用色彩,然后,众所周知的作品就产生了。人必须反思这种巨大的敬重,这种巨大的缓慢,当你看到他们所达到的高度……对于画家来说是色彩的东西,是能够将他带入疯狂的东西,因此,它是某件非常难的事物,花费数年敢靠近它。

仅只有通过疯狂,人才具有魅力。人的魅力在于某人身上的难以理解的方面,在于他们显得有些不正常的方面,他们不十分清楚自身所处的方面,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崩溃了,这些人没有崩溃,如果你没有了解一个人疯狂的细小根源,你不会爱上他,那正是他们所在之处,我们所在之处——我们都有些疯狂。

从事哲学意味就是去构建有意义的问题,并且创造使我们前去理解并解决问题的概念。

像他一样创造并不意味着成为它的信徒,像他一样创造意味着继续他的工作,创造与他创造的东西相关的概念,用他创造的东西提出相关的和演变中的问题。

我们可以将其运用于尼采,你聚焦于哲学的隐匿区域和受诅咒的区域。你是什么意思呢?意味着这些拒绝一切超验的思想家。我们将如何定义拒绝一切超验?这涉及到拒绝所有的一般概念的哲学家,也就是具有普遍价值的理念以及所有的超验,也就是说,所有的超出大地和人类的代理。他们是内在性的作家。

因为我寻找的,甚至与瓜塔里一同寻找的东西,是无意识的内在性维度,比如当所有的精神分析充满了超验的元素——法律,父亲,母亲——诸如此类,然而内在性的场域将允许我们定义无意识,沿着这条道路,尼采在这个领域可能走的最远……

陷入别人的梦中意味着什么?陷入年轻女孩的梦中意味着什么?陷入别人的梦里中可能会产生非常可怕的事情,成为某人梦的囚徒。这大概是纯粹的恐怖

实际上,它同样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焦虑……实现行动的力量,但是是以什么代价?我将因此丧命?一旦人实现了行动的力量,我说的事情很简单,就像画家着手处理色彩,他不也因此冒生命之险吗?谈论凡高走向他的色彩的方式比所有的精神分析故事更与他的疯狂相关,因为无论如何,一种色彩的关系介入其中。某种风险出现了,它将我压倒,某物将我淹没,让我快乐或不幸,不过通常是不幸,但事实上,那只是细枝末节。

如果我不是哲学家,如果我是一个女人,我可能会成为哀嚎者,哀嚎者是奇特的,因为抱怨产生了,而这就是艺术。

《判断力批判》将重新激活所有事物,他达到这种理念:各科系相互必然处于混乱的关系中, 它们相互碰撞,然后相互协调,不过存在科系之争,那里没有任何标准,它们也不在屈从于法庭。他引入崇高的概念,在其中,科系进入纷争,并达到不调和的一致。

哲学概念,科学观点,以及审美的知觉对象之间的邂逅可能发生。

他使句子从它的中间生长出来,他重复一个句子并在句子中间添加东西,它接着会产生另一种东西。

禅,查拉图斯特拉,莱布尼茨,斯宾诺沙,尼采,他们或许主持世界创造的运动,我在阅读一本关于大爆炸的书,关于奇点的集合,人们可以想象充满潜能的混乱,如何将这些潜能联系起来?有人解释在这两种潜能之间发生了一种现象,它为“黑暗先驱”的理念所定义。黑暗先驱使两种潜能联系在一起,而且一旦黑暗先驱的旅程开始,这种潜能进入反应状态,在这两者之间,可见的事件发出亮光,闪电迸发,因此存在着黑暗先驱,然后出现闪电,世界由此诞生,总是存在着无人目睹的黑暗先驱,然后闪电照亮一切,于是便有了世界。那同样是思想必然所是,哲学必然所是。这就是伟大的字母Z,同样是禅的智慧。圣贤是黑暗先驱,于是杖击来临了,因为禅师总是分配击打,杖击即是闪电,它使万物可见…

哲学,由创造概念组成,它并不意味着交流,艺术不是交流的,艺术,科学和哲学不是沉思的,不是自反的,也不是交流的,它是创造,公式是n-1

人们不需要哲学家沉思,艺术家不需要哲学家沉思音乐或绘画,相信哲学家是对万物的沉思根本就是对哲学的蔑视,蔑视哲学以及哲学被认为应当对其沉思思的事物,因此,你根本不需要哲学家去深沉什么。

哲学作为共识的恢复这一理念,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因为哲学严格来说与交流毫无关系。所有关于共识和意见都是审问的艺术

事实上,人总是发现自己处身于众多当中,众多是奇点的集合体,奇点众多与集合体的公式是n-1,也就是说“一”总是被被减去的东西。哲学无关普遍概念。哲学不关心一,存在。与科学一样,它同样关心奇点。

不再有上帝的问题,当尼采说“上帝死了”,它与上帝不存在不是一回事,它与什么问题有关?如果人们阅读尼采,就会发现,他不关心上帝之死,如果上帝死了,人类没有理由不会同样死去,人们必须发现不同于人类的东西。尼采感兴趣的不是上帝的死活,尼采感兴趣的是不同于人的事物到来。这就是提问的艺术以及问题所是。

帕斯卡的问题无关上帝的存在或上帝的非存在,它与某人之存在以及某个不相信上帝不存在的人之存在相关。

老师应当教学生必须与他们的孤独快乐地相处,他们只能做成一些作为他们的孤独的结果的事情。

德勒兹访谈4

他们百货商场的畅销书是真正的狗屎。
如果你不将语言推动到这个它结巴的点,这不容易,结巴是不够的,在文学中通过将语言推向边界,存在一种语言本身的生成动物与作家的生成动物。语言的自身增殖。
不是成为某人自己的回忆录作者。
不是说我有个恋爱故事于是就写小说。
nathalie sarraute
契科夫chekhov
童年回忆对于个人来说或许是有趣的,但却没什么可好写的。
dostoyevsky
nijinski
nietzsche
正直
一些难以定义的文章有着丰富的内容。
jean—pierre bamberger
三十年的友情

成为某人的朋友,这是感知的问题,并不是要共享一种观念。但与某人有共同之处意味着什么?我在说的是非常平淡的东西,你们彼此理解,而不用解释。并不是基于共同的观念而谈话。但你们有共同的语言或共同的前语言。有一些人,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尽管他们说的事情很简单,尽管他们说“把盐递给我,”但我还是要问自己,他究竟在说什么啊。另一方面,有其他一些人,他们可能跟我讲述一个极其抽象的话题,我可能不同意他们的说法,但我却完全理解他们所说的内容。那意味着我有话对他们讲,他们也同样有话跟我说,这根本不是观念的共同体,这其中有一种神秘,这种不确定的基础造成了…

这其中确实有一种巨大的神秘,同某人有话说,划得来。不需要有共同的观念……我有个猜想,我们每个人都倾向于理解一种特定的类型,没人可以一下子理解所有的类型。一种特定的魅力类型,一种对魅力的感知。我称魅力为什么呢?我并不是打算将友谊简化为同性恋,不是的,而是某人所做的手势,某人的一个想法,即使这想法目前没有意义,或者某人的姿态,某人的质朴,正是这些魅力使所有道路向生命延伸,向它的根源延伸,一个人正是如此才成为另一个人的朋友的

“那个人,他是我的”,不是说他是我财产,而是说他是我的同类,而且我希望能够成为他的同类,从那里,友谊诞生了,因此,确实存在感知的问题,感知某件事物,它适合你,教会你一些东西,它使你敞开,给你启示

那就是全部,某人释放信号,我们接收或不接收,所有的友谊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对一个人发出的信息保持敏感,而且以这种方式,人们可以与某人相处几个小时,而不必说一句话,或更好,说些不着边际的事,笼统地说些事情……这非常好笑,友谊是一门喜剧艺术。

尽管他们打了一架并且关系破裂,但依然是朋友。友谊的问题中有一种神秘,它与哲学紧密相关,在“哲学中”,如人们注意到的,存在“朋友”一词。我的意思是,哲学家并非智者,因为那样的话,人们会觉得好笑,他把自己表现为智慧的朋友,一个朋友。希腊人发明的不是智慧,而是一种特殊的观念,“智慧之友”,“智慧之友”意指什么呢?那就是“什么是哲学”的问题:“智慧之友”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他不是有智慧的,这个智者之友,他朝向智慧,但是那不起作用。是什么将友谊刻写在哲学上,刻写了何种友谊?它与一位朋友相关吗?……在古希腊,许多人声称有权拥有智慧,正如一个女孩有多个追求者。不是向智慧作出承诺,而是索要智慧,在希腊人的文明中,他们创造了索要者的现象,他们发明的是这种观念:自由人在所有领域的竞争,别的地方没有这种自由人的竞争的观念。但是在希腊,是的:雄辩…这就是他们如此爱争论,这就是自由人的竞争,自由人,朋友相互控诉,非常好…而且年轻男孩和女人都有求婚者,佩内洛普的求婚者,有几个求婚者,这是希腊现象。太了不起了,对于我来说,这不是神迹。希腊现象是自由人的竞争。这解释了朋友:哲学宣称,存在一种对某物的竞争。

对于有些人来说,哲学与婚约的神秘联系在一起。克尔凯郭尔与他的第一位爱人解除婚姻,因此有了他的哲学,它可能是最后婚姻的重演,它可能是最终的爱人,在哲学中,夫妇是重要的。

我相信,我们无法弄清哲学是什么,直到我们已经处理了这些问题:未婚夫的问题,朋友的问题,朋友是什么的问题。

我喜欢质疑朋友。有些时候,人们必须质疑朋友。我像质疑瘟疫一样质疑我的让.皮埃尔。但我以一种作乐来质疑朋友,使他们无害,因为无论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都觉得有趣。

比如,普鲁斯特把友谊看做零,不是对于他个人,而是对于他的思想,那里没有朋友的思想,另一方面,存在嫉妒之爱的思想,作为思想的条件。

有朋友几乎是说,或不说,使我们今天大笑的事情,最后,使我们在所有这些灾难面前能够大笑的事情

德勒兹访谈6

思想可能被幻觉包围,思想本身可能产生幻觉,不只是犯错,而且可能生产幻觉。反对迷信。
人类,作为一种精神生物,从未停止说虚妄的事情。

Flaubert福拜楼
baudelaire波德莱尔
蠢行betise
严格来说,哲学与真理或谬误没有关系,寻找真理毫无意义。

意义,问题。
存在有意义的问题,也存在无意义的问题。
从事哲学就是去构建有意义的问题,并且创造使我们认识问题并且解答问题的概念。

像他那样创造概念不必然是成为他的信徒,像他那样创造意味着继续他的任务,去创造与他创造的东西相关的概念,并且提出与他创造的东西有关,并且与之同处演变中的问题。

隐匿的区域,受诅咒的区域。

尼采与斯宾诺莎拒绝所有的超越性transcendence。 拒绝所有的一般概念universals,也即,具有一般价值的概念的理念与超然存在,也即,一切超越人类与大地的代理,他们是内在性的作家。

magic number 创造的概念数量。
Descartes hegel
concepts as a function of problem.

尼采与斯宾诺莎的哲学是最伟大的思想解放,几乎可以说是爆炸性的。他们提出的问题通常受到排斥,人们那时不敢提出这些问题,尤其是在斯宾诺莎所处的时代,甚至在尼采的时代,人们不敢思考那些问题,人们称之为“炙手可热的问题”。

我能陈述的与概念相关的问题是什么?

创造意味着有一个理念。经历生命需要一个理念。

I don’t see any domain in which a place for having ideas is missing。

画家拥有的的理念不会比哲学家少。
在某种特殊情形或别的情形中,一种理念以何种形式发生?哲学的理念以概念的形式发生。

理念是萦绕(haunting)的,它来了,又离开,并且消失,呈现变化的形态。通过这些变化的形态,人们仍可识别它们。

Minelli拍摄电影,不是思考概念,不然她就是哲学家。
陷入战争的噩梦意味着什么?
four horsemen of the apocalypse
弗雷德·阿斯坦Fred Astaire
金.凯利 gene kelly

概念,知觉对象percept,艺术家创造percept知觉对象,知觉对象并非感知(perception)。
a man of letter 文人,作家,小说家,他想要构建感知(perception)的集合体以及这些他们经验到的并且将持久存在的感觉(sensation)。

那就是知觉对象所是:一个感知的集合以及这些他们经验到的并且将持续存在的感觉。

托尔斯泰描写的大草原的炎热,一整个复杂的感知之网。视觉的感觉,听觉的,几乎是味觉的感觉,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嘴里。它们完全独立于经验到它们的人。托尔斯泰描述了这种氛围;faulkner
thomas wolfe
提供一个不被人们认为是某人经验到的感觉之网,或者那可能被认为是小说里的角色体验到的东西,也就是说,一个虚构的角色所体验到的东西,正是它产生了小说。

画家赋予知觉对象以连续性,他从感知中攫取知觉对象。
cezanne
impressionism
哲学概念让你头骨裂开。它是一种全新的思想习惯,如果人们之前没有习惯如此思考,那么它会敲碎你的头骨,因为以某种方式,知觉的对象与我们的神经纠缠在一起。

自觉感情affcat,知觉对象离不开affect,知觉对象是感知的集合以及独立于经验者的感觉。affact是生成,淹没他或她的生成,他们经历生成,它胜过这些经历生成者的力量,这就是affect之所是。音乐难道不是自觉情感的创造,音乐不是将我们带入到超越我们的行动力量(power of action)之中

哲学概念使人见证事物,哲学的视觉方面。斯宾诺莎使人见证,他是最具有视觉性的哲学家之一,尼采也是如此,他使人目睹事物,他们同样投掷出极大的情感(affect),以至于人们真的必须揭示这一点。显而易见,这些哲学中存在着音乐,音乐并非只是使某件东西增添色彩,相反,音乐使人“目睹”并非存在于音乐之中或音乐之外的色彩。感知也是如此,一切都彻底连接在一起。我设想哲学概念,绘画的知觉对象以及音乐的情感相互循环流通。

It comes down to saying that joy is everything that consists in fulfilling a power of action……you experience joy when you fulfill it,when you realize one of your powers of action.
可以说,快乐存在于一切实现行动的力量的事物之中……在你实现了它的时候,当你实现了你的某种行动的力量时候,你感到快乐。

我征服了尽管是很小的一片色彩,我进一步接近了色彩,我认为那就是快乐,那就是实现行动的力量之所是,认识到行动的力量,使行动的力量实现。

什么是悲伤?当一个人与他相信自己能够(不论对错)实现的行动的力量分离时,悲伤就出现了。我能做到,但环境不容许,或者被禁止,等等,这就是悲伤。但人们不能说所有的悲伤都是作用在我身上的权力效果。实现某物的行动的力量总是好的。

不存在坏的潜能。最坏的东西是最低程度的行动力量,但它的最低程度也是力量。什么是邪恶?它阻止某人做他能够做到的事情。因此不存在坏的行动力量,只有邪恶的权力,可能一切权力本质上都是邪恶的,但或许并不必然如此,可能这样说太顺便了。但混淆行动的力量与权力的代价相当高昂,因为权力总是阻止屈服于它的人民做他们能够做到的事情。悲伤与牧师相关,与暴君相关,与法官相关……总是这帮人,不是吗?

尼采攻击的不是犹太人,而且攻击犹太人中的牧师的发明者。巫师,抄写员与牧师根本不是一回事。牧师将犹太人与基督徒联系在一起,但他们跟牧师还不是同一种类型的人。因此基督徒将构想另一种类型的牧师,出现了祭司(priesthood)的角色。尼采,是第一个创造了牧师(priest)这个概念的哲学家,并且已经提出了一个根本的问题:祭司权力(sacerdotal power)由什么构成?祭司权力与王权有什么区别?这个依然是完全实际的问题。之后福柯创造了([[pastoral power]])牧养权力的概念,它不同于尼采创造的概念,但直接与尼采的概念相关,以这种方式,他使思想的历史展开

祭司权力是什么,它如何与悲伤联系在一起?尼采是这样定义牧师的:他发明了人类处于无限负债状态当中的理念。尼采先于人类学家提出了债务的观点,人类学家发现原始社会存在着债务的交换,它不依赖人们同样地信仰的货物交换,物通过债务碎片发挥作用,一个部落对另一个部落负有债务,但是存在有限债务的块,他们接受,然后归还,与货物交换的区别在于它有时间间隔,现实的时间,它是不同的归还方式,这些完全是哲学的问题——交换,债务,债务首先与交换有关。

只要债务存在于一个有限的体制当中,人类可以从中解放出来。当犹太牧师根据犹太人与他们的上帝之间的无限债务的联盟提出这个理念,当基督徒以另一种形式采用这个理念,这个与原罪相关联的无限债务的理念。这揭示了奇怪的牧师角色,创造与其相关的概念是哲学的责任。

碰巧哲学概念是变化的角色,那使得哲学变得具体。创造牧师的概念就像另一种艺术家将会创作一副牧师的绘画,牧师的肖像画。斯宾诺莎在《神学政治论》中探寻过牧师的概念,接着尼采也探寻了牧师的概念,并且最终福柯形成了一种令人激动的谱系(lineage)

有人说祭司权力不再起作用,但对于我来说,精神分析就是祭司权力的新化身。我们如何定义它?牧师与暴君是不同的,人们千万不要把一切都搞混淆了,但他们至少有共同点,他们从他们在我身上激发的悲伤激情(sad passions)中获得权力,像这样:“以无限债务的名义忏悔,你成了无限债务的对象。”他们就是如此获得权力,在此意义上,权力总是阻碍你实现行动力量的障碍,然而,我要说,一切权力都是令人沮丧的,尽管这些拥有权力的人似乎陶醉于他拥有的权力,但这依然是沮丧的快乐。另一方面,快乐是行动力量的实现,我不知道邪恶的行动力量,台风是行动的力量,它在灵魂中必然是快乐的,但不是因为毁坏房屋而快乐,快乐(taking delight)总是成为某人所是的快乐,也就是说,是抵达某人所在之处的快乐,快乐不是自我满足,自得其乐,相反,它是征服的快乐,如尼采所说的,到征服并不包括奴役人民,征服是一个画家征服色彩,那就是征服,那就是快乐。尽管它可能变得糟糕,当一个人征服一种行动力量,当他征服行动力量中的某个东西时,碰巧它对于这个人来说太过强大,他可能因此崩溃,比如,梵高。

它使我难以承受,那就是抱怨。抱怨者总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一个老太太抱怨她的风湿病,其实,她想说的是何种行动的力量控制了我的腿,它太过强烈,使我难以忍受。挽歌是诗歌的源泉

Catullus加塔拉斯
Tiberius台比留。
什么是挽歌elegy,我认为它是一种个人表达,他暂时地或永远地失去了社会地位。一个小老头抱怨,监狱里的小伙子抱怨,那不是悲伤,而是盘算某种不同的东西,这是在提出要求,这种抱怨里有令人惊奇的东西,这种抱怨中包含崇敬,像是一种祈祷,一种预言家的抱怨,或某件你因对之深有研究而精熟的东西,比如疑病症者的抱怨,疑病症者是抱怨的人,这种抱怨的强度是漂亮的,为什么我有肝脏啊,为什么我有脾脏啊?不是抱怨它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而是抱怨自己为什么拥有它。为什么我有器官?为什么我……这种抱怨是崇高的

有一种流行的抱怨者,对谋杀的抱怨,人民念叨的抱怨,正是在社会上受到排斥的人处于抱怨的处境。

中国的挽歌首先是由失去社会地位的人,也就是说,是由解放了的奴隶激活的。一个奴隶,无论多么不幸,可能挨打,他或许依然拥有社会地位。当它获得了自由,但又不存在适合获得自由的奴隶的社会地位,他们外在于一切。美国黑人解放肯定与这种情况相似,随着奴隶制度的废除,或者在俄国,当无法预见到规则,他们发现自己被排除出去了,这被愚蠢地解释为“你看到了吗,他们又回到了他们的奴隶位置!”但他们没有任何社会地位,并且不属于任何社团。接着伟大的抱怨诞生了,唉呀,唉呀,唉呀……然而,这并不是在抱怨他们的痛苦,而是一种歌唱。那就是为什么,抱怨是伟大的诗歌的源泉。如果我不是一个哲学家,如果我是一个女人,我会成为一个恸哭者,恸哭者是不可思议的,因为抱怨产生了,而这就是艺术。

太过礼貌的人在说,别碰我。不要为我而感到难过,我自己能应付它。“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让我无法承受。”我每天早上都想说这句话,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是一种快乐,一种纯粹的快乐,但我们小心地隐藏它,因为有人并不希望人们快乐,因此你需要用抱怨来隐藏快乐。但这种抱怨并不只是快乐,它同样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焦虑。事实上,实现行动的力量,可能付出什么代价?我会因此而失去我的生命?我在讨论简单的事情,就像画家使用一种色彩,他不是因此冒生命之险吗?

德勒兹访谈7

康德出现在如此众多的转折点上,他开创了一些事物,并且将其推进到尽可能远,而且,他建立了法庭,可能因为是受到法国大革命的影响。

我尝试讨论作为人物角色的概念,十八世纪出现一种表现为研究者的哲学家,研究人类的认识,研究这个,研究那个,哲学家在某种程度上将自己视为研究者。甚至在17世纪,莱布尼茨无疑是最后一位这种趋势的代表,他将自己视为律师,保卫一种事业(defend a cause),莱布尼茨称自己为上帝的律师,因此肯定有控诉(reproach against)上帝的东西存在,因此,莱布尼茨写了一本关于上帝的事业的小书,在事业的司法意义上,必须保护上帝的事业。因此,它像一系列的角色——律师,研究者,接着在康德那里,法庭的到来,一个理性的法庭。物被判定为理性法庭的功能。并且科系(faculties)——在认识的意义上,想象,知识,道德——被判定为理性法庭的功能,当然,他运用了自己创造的方法,一种批判的方法,恰恰是康德方法。现在,我十分钦佩康德这方面的能力,使我诚惶诚恐,它既可怕又迷人,因为是康德是独具匠心的哲学家。如果我回到这个问题……在康德发明的这些概念中,而且地主知道他发明了它们,我认为理性法庭的概念与批判的方法不可分割。

它是判断的法庭(tribunal of judgment),是判断的系统(system of judgment)。它只是一种不再需要上帝的判断系统,一种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之上的判断系统,而不再是建立在神的基础上的判断系统。

包括所有影响我的作家,我们没有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我们可以提出它了,这会省去我们再回到它的麻烦。

某人对特定类型的问题的亲和力是什么?这对我来说似乎就是一种伟大的思想奥秘。某人注定有特定的问题,因为我们并不拥有一切问题。对于研究者来说真是如此,在科学中,某人对特殊问题有亲和力,但他并不牵涉到其它的问题。哲学是问题的集合体,具有自身的一致性,但它并没有装着打算要处理所有的问题。

我感到自己与这个问题相关,它的目的是寻找废除判断的系统的方法,并用别的东西替代它。因此,那里有伟大的人物,确实,它拥有不同的传统。并且确实存在着对抗,我看到斯宾诺莎,我看到尼采,在文学中我看到了劳伦斯(D.H.Lawrence),以及最近的伟大作家阿尔托(Artaud),他的《终结上帝的审判》(To Have Done With the Judgment of God)真的表达了一些东西,它不是疯人说的疯话。我们必须文学地表达:废除审判的系统

人们必须去寻找问题下面的概念,康德确实提出了令人惊奇的概念,它们是真正的奇迹。他最早创造了令人惊奇的概念倒转(reversal of concept)。这就是我为什么变得很悲伤,甚至为学士学位作准备的年轻人,他们学习的是抽象的哲学,而没有尝试让自己介入到重大的问题当中……

我会说,直到康德,时间源于运动,相比运动,时间是次要的,它被认为是大量的运动,很大程度的运动。康德做了什么,他创造了一个概念,因为他倒转了从属关系。对他来说,正是运动依赖时间。突然,时间改变了它的特性,它不再是圆周的。因为当时间从属于运动,由于将会花太多时间而无法解释清楚的原因,这种伟大的运动最终是周期的运动,它是天体的周期运动,因此运动是圆形的。相反,当时间摆脱了运动,并且运动依赖时间,那么时间会变成一条直线。我经常思考博尔赫斯(Borges)说的话,尽管他跟康德有些关联,当他说比环形迷宫更可怕的迷宫是直线的迷宫时,这是不可思议的,但正是康德使时间不受约束。

然后是法庭的故事,将法庭的每个科系的作用判定为特定目标的功能,老康德最后不断地冲击它,因为他是罕见的哲学家,以老朽的身份写一本将激活一切的书——《判断力批判》。他达到这个理念,认为各科系必定处于混乱的联系当中,它们相互冲撞又彼此协调,但那里存在着毫无标准的科系之间的战斗,它们不再屈从于法庭。他提出了崇高的概念,在其中,科系进入不一致的状态,进入不一致的调和状态。因此,一切都让我感到快乐无限:这些不一致的调和,这个迷宫不过是笔直的迷宫,他的关系的倒转……我的意思是一切现代哲学皆源流于此,时间不再取决于运动,而是运动取决于时间——那样一种奇特的概念创造以及整个的崇高概念,包括一切科系的不一致调和。这些事物让我深受感动,我能说什么呢?他显然是个伟大的哲学家,并且他的作品中存在完整的地基,它让我兴奋不已,不过我对建立在那上面的东西不感兴趣,但我不对其加以评判,它只是我想加以废除的判断系统。

德勒兹访谈8

概念使我们见证事物,它插入到知觉对象当中,人们在小说中发现知觉对象,存在着概念与知觉对象的永恒交流。文学作品的角色往往是伟大的思想家,文学作品充分地追踪知觉的对象,也同样地追踪断断续续的概念踪迹。

he experiences a flood of life.伟大的作家经受生命的洪流,他们是先知,有远见者。存在我们设法目睹的东西,从某方面来说,我们一直没有重新发现它们。严格来说,存在几乎难以承受的知觉对象,或者几乎难以思考的概念。

伟大人物的塑造与伟大概念的创造之间存在众多的联系,人们可以将其视为或多或少地构成了同一种事业。

Victor Hugo
Villiers
joubert
leskov
Farrachi
Armand Farrachi

文学中的写作意味着什么?
我憎恨医学权力以及医生使用这种权力的方式。

当一个人受到疾病侵袭——在那里,我们回到了行动的力量的主题,实现行动的力量意味着什么?做某人能做的事情,使用存在于行动的力量当中的事物——这是非常复杂的观念。

因为,打击你的是行动力量的缺乏,比如,虚弱与疾病,问题是如何使用它,以便通过它,人可以恢复行动的力量。

对我来说,疾病不是敌人,不是带来濒死之感的东西,而是使生命的感觉变得强烈的东西,但根本不是在“唉呀,叫我怎么活啊,恢复了健康,我才开始生活。”的意义上才这样说。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吃吃喝喝的人更可鄙了,享乐主义者都是一些虚弱的人。

疾病使得生命的视觉与生命的感觉变得清晰。当我说视觉,生命的视觉以及生命,我是在“去见证生命”的意义上这么说的。

疾病使生命变得清晰,给予人一种生命的视觉,带着其全部的力量与全部的美的生命。我很清楚这点

人们不应该努力工作,如果为了实现行动力量,那么这样做是值得的。但是在社会上太过努力工作,我无法理解医生因有太多病人而努力工作……

饮食从来提不起我的兴趣,它让我觉得无聊透顶。但是与我喜欢的人一起吃饭,情形就不同了,虽不能使食物变得美味,但让我能够忍受饮食,使其不那么无聊,尽管吃东西的时候我不怎么说话。

我会把吃奶酪的人扔出去,奶酪的味道有点像吃人肉的味道,太可怕了。

大脑是概念,脑髓是情感(affect),舌头是感知。
Raymond Devos
this bit of slowness
对我来说,我发现年老是壮丽的年龄段,当然也有很多困难,人开始变得缓慢,但也存在老年的行动力量。

老年确实存在巨大的痛苦,但人们必须避开它们,而且也很容易避开它们,它们有点像狼人或吸血鬼——我喜欢这种形象——天冷了的时候,老人一定不要独处,因为他太过迟缓而可能无法幸存,人们应当避免一些东西。

糟糕的事情是痛苦与悲惨,但它们不是年老。我是指使老年变得可怜与悲伤的东西,这些可怜的老人没有足够的钱来生活,也没有最低程度的健康,甚至不是因我所说的虚弱而受苦的人。这就是糟糕的事情,但这不是老年,也不是疾病。健康而富裕的老年是好的,因为他达到了老年,这很重要。毕竟,他处于战争与瘟疫的年代,老人经历了这一切,老人就时代本身。有人会说,“噢,他脾气不好,他太严肃”但这意味着,他是时代,他赢得的时代。

老人依然可以说,“我有计划”,这句话或真或假,因为三十岁的人有计划可能是现实的,不过我确实希望完成我投入其中的两本书,一本是关于哲学,另一本关于文学,但这不能改变我已经摆脱了一切计划的事实。

当一个人老了,他不再敏感,不再薄脸皮,不再有彻底的失望,他变得更冷淡,他只喜欢为他的人,对我来说,似乎磨砺了一样。

虚弱不是疾病,而是别的东西,它只是这一天结束了的信号。

不可思议的事情是,人们释放了你,社会允许你离开,摆脱社会是美妙的事情。并不是社会真的将我逼在夹缝里,但没到我这个年纪,或者还没有退休的人,它们猜不到摆脱社会的人有多么快乐。有些人担心退休后没事干,不过他们可以读小说从而发现一些东西,我不相信退休的人会无事可干。

当人们让你离开,我们可以抖掉盘踞在我们背脊与生命上的寄生虫,之后我们身边剩下了什么?只有你爱的人以及能够忍受你并且爱你的人,你摆脱了其余的人。真正粗暴的事情是有些东西之后又抓住了你,我无法忍受它们……

德勒兹访谈9

我相信存在对相同事物的几种阅读的可能性。而且在哲学中,阅读哲学的人不必是哲学家。不只是哲学向两种阅读开放,同时,哲学需要两种阅读。一种对哲学的非哲学阅读显然是必要的,没有这种阅读,哲学将毫无美感可言

我依然认为世上的一切,精神领域的事物,都是向两种的阅读开放的,假如两种阅读不是自学者的随意阅读。相反,这种阅读是哲学家从来自别处的问题出发而进行的阅读,我的意思是说,这种阅读建立在成为哲学家的基础上的,以便我拥有一种对音乐的非音乐感知,此种感知使得音乐变得无比动听。类似地,正是在成为音乐家或画家的基础上,人们才能够进行一种对哲学的非哲学阅读。如果这种阅读没有发生,如果没有这两种并存的阅读……这就像一只鸟儿的两只翅膀,需要两种阅读……此外,哲学家甚至必须学会非哲学地阅读伟大的哲学家。举个斯宾诺莎的例子:阅读斯宾诺莎的平装书,对我来说,它会带来与伟大的音乐作品同样多的快乐

人总是处于他非知的极点,人们必须处于该位置,人们必须处于他知识的极点或非知的极点,两者是一回事,为了能够表达一些东西。如果我等着要知道我将写下的东西,如果我等着知道我在说的东西,那么我总是必须等待,并且我必须说的内容将毫无趣味。如果我不冒险……如果我原地不动,以学者的口吻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这同样没多大意思。

Lulu Wozzeck
the memory of an Angel
delaunay
空间是圆的,空间由碎片组成。
edith piaf
mahler
bartok音乐家
balzac
Frehel
Damia
trenet
Alexandrie
Vinteuil
stockhausen
klee

当我在自己的领域内活动时,我会歌唱,清洗家具,收音机播放音乐,那是我在家时。在我想回家的时候,在黄昏的时候,在我感到痛苦的时候,在我寻找道路的时候,我唱歌鼓励自己,我在回家的途中……当我说“再会,我要离开了,我会把你记在心里。”时,我歌唱。这是非常流行的歌唱…当我离开家,去往别处,去往何方?迭奏曲显然与动物进出领域的问题相关,也就是说,与脱领土化的问题相关。这与音乐有什么相关?人们首先需要创造一个概念,我脑子里突然想到艺术歌曲(The lied),那是一种人在某个领土的位置上产生的歌唱声**。我的领土,不在的领土,我想返回的领土,那就是艺术歌曲。无论它是舒曼还是舒伯特,它都是最根本的东西,我相信那就是情感(affect)**。当我之前说音乐是生成的历史以及生成的潜能时,我说的就是这个。它可能伟大,也可能平庸,它们都是从小调,轻微的迭奏曲开始。

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有三个音符,接着是两个,在Vinteuil的音乐基础中,在七重奏的基础中,存在一个轻微的迭奏曲。人们必须找出音乐基底的迭奏曲。伟大的音乐不是音乐家演奏的一个接续一个的迭奏曲,而是将会融入一个更强烈的迭奏曲中的迭奏。这是一切领土的迭奏曲,是特殊领土的迭奏曲,或别的特殊领土的迭奏曲,它将会在一个大型的迭奏曲中得到组织,实际上,这是宇宙的迭奏曲。施托克豪森谈到的一切关于音乐与宇宙的东西,这整条返回到在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时期流行的主题的道路,我非常喜欢这个理念:音乐与宇宙相关联

马勒的《大地之歌》表达了什么?人们说不清,它永远就像起源的要素,其中持续着一种轻微的迭奏曲,它由两个牛铃组成,所有轻微的迭奏曲都已然是天才之作,酒馆迭奏曲,牧羊犬迭奏曲等等……它们在一种将会变成《大地之歌》的宏大迭奏曲中形成为一个作品。音乐与绘画相关,确切说,它们是一回事。当克莱说,画家并没有描绘可见之物,而是使之可见。这意味着,力量是不可见的,对于音乐家来说也是如此,他使无法听闻的力量变得可以听见。他没有表达可听之物,他使得不曾被听之物可听,他使得大地之音可听……或许是他发明了它,正如哲学家所做的:他使不可思考的力量可思,使得那些本质上十分粗糙,十分野蛮的力量可思。我的意思是,它是轻微的迭奏曲与定义了音乐的宏大的迭奏曲之间的交流,我发现它是非常纯粹的东西,它是音乐的潜能,是一种表达了真正宇宙层次的潜能,仿佛星星开始响起了牛铃的小调,轻微的牧羊人的曲子。或者相反,牛铃突然提高了声响,转变为天堂之音或地狱之音。

德勒兹访谈10

授课确实是我的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我真的很享受讲课的过程,但我现在退休了,我也为此感到高兴,因为不必回归课程了。

课程需要大量准备,像在其它的活动中那样,它几乎是一种秘诀:如果你想要启发心智的五到十分钟,人们必须做大量准备,以达到这种启发的时刻。

为讲一堂课需要做排练,就像在剧场里,在流行音乐中,存在着排练。每种活动都存在启发的模式。

每种活动都具有它的启发模式,但只存在“记住”这个词……记住并去发现某人的讲授的有趣的内容,思考人们所讲有趣的,迷人的内容。而这不是无意义的形式,正是在着手处理的课题中,人们需要发现其迷人之处。为了做到这一点,人们必须鞭策自己。问题不是它是否有趣,问题是什么能激发自己讲授的热情:这就是排练。

课程是某种非常独特的东西,课程是一个立方体,它是一种时空(space-time),如此众多的事情发生在课程中。我不太喜欢演讲,因为演讲是一种太过渺小的时空。课程从一周延伸到另一周,它是一种空间而且是非常特殊的此刻,它是接续的步伐。它不是当其进行的不顺利时可以重做或补做的事情,在课程中存在一种内在的发展进程。课堂里的人每周都会变化,而且课程的听众让教授激动不已。人们将哲学教授视为沉溺者,人们宽恕他是因为他有点像疯子,村里的傻瓜,而且通常他可能无拘无束。我经常用锯琴(musical saw)教学生,因为我那时就在使用它,并且大家都习以为常。

自从在文森大学,我的听众不再是学生,这是文森大学的杰出之处。在文森大学的哲学课堂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听众群体,它不是由学生构成,而是各种年龄段的人的混合,各种专业活动的人群,其中包括精神病医生,甚至病人。它可能是最多彩的听众群体,文森大学出现了一种神秘的统一体。作为一种集会,它是最多样化的,但又高度协调一致。文森大学使这种多样化的人群形成为统一体……在文森大学,我在混合的听众面前讲课,其中包括年轻画家,接受精神病治疗的人,音乐家,吸毒者,年轻的建筑师,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每年都不同的来访者们。我记得有五六个澳大利亚人突然来访,我不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过了一年又走了。日本人每年都会来访,还有南美人,黑人……它们是宝贵而奇特的观众。

我相信那是完全独立的哲学,既向哲学家开放,也向非哲学家开放,就像绘画既向画家传达,也向非画家传达,或者音乐不只是音乐家的音乐。它是同样的音乐,同样的伯格或同样的贝多芬,同等地向非音乐家或音乐家传达。对我来讲,哲学也是如此,它同时向哲学家与非哲学家传达。当哲学向非哲学家传达的时候,并不是说人们使得哲学变简单,同样,人们并不因为非音乐专家而使贝多芬更简单。对于我来说,哲学总是包含这种双重听觉,具有同样多的非哲学听觉与哲学听觉,如果这两者无法共存,那么它将毫无意义。

演讲有点像马戏团表演,课程当然也有此种特性,但课程至少是一种使我快乐而且包含更多事物的马戏团。演讲太紧张,太卖弄,太压抑……

在理解中存在一种回溯效果,当时没有理解的东西,几分钟后变得可理解了。最好的学生总是过了一个星期再问问题。课程是一种运动过程,它并不完全适合每个人,不过人应该找到适合自己的东西,他必须等待,有时候,他几乎要打瞌睡了,突然由于某种神秘,在与他切身相关的节点上,他突然变得精神十足,不存在用来预测与某人相关的内容的规律。它甚至不是有趣的主题,而是别的东西。课堂与智慧一样,都需要充沛的情绪,如果没有情绪,那么一切都毫无意义。因此,问题不是追随一切、倾听一切,相反,问题是要保持警惕,以便抓住适合你的东西,理解适合你个人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对我来说,一个充满变化的课程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我清楚地意识到兴趣的中心不断地移动,从听众跳跃到另一听众身上,这创造了一种杰出的结构(fabric),一种纹理(texture)。

我的德语讲得很烂,近似于是在背诵课文。
真正重要的是声音与概念之间的关系。
记者:说一件让你高兴的事情,你的帽子像piaf的黑色长裙,非常有诱惑力……

“学派”非常糟糕,原因是它费时间,一个人开始变成管理者,维特根斯坦学派太搞笑了,黑格尔主义者也有一个学派,它暗示了某种可怕的仇恨,它暗示了一种排外主义,它暗示了一种课程表,它暗示了全部的行政管理。我曾见到法国的黑格尔学派与利比时的黑格尔学派刀兵相见。对我来说,这太恶劣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思考其它的原因,我的意思是,甚至在野心的层面上,成为“学派”的领袖,只要看看拉康……拉康也是“学派”的领导。但这太糟糕了,制造了许多不安。为了领导一切,他需要不择手段,就我个人而言,我鄙视这种行径。对于我来说,“学派”是运动的对立面。比如,超现实主义是一个具有仇恨,审判与排外主义的”学派”,布勒东创建立了一个“学派”。达达主义主义是一种运动,我愿意参加一场运动,但成为一个“学派”领袖,对我来说不是一种值得羡慕的命运

对于我来说,有两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与学生建立关系意味着去教会他们快乐地与孤独作伴。他们会说:缺乏交际让我们感到孤独,我们如此寂寞,等等,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想加入“学派”,他们只有沉浸在孤独中才能完成一些东西,因此教他们从孤独中受益,教他们与孤独和谐相处,这就是我作为教授所起到的作用。

第二件同样重要的事情是,我不想引入会形成“学派”的观念(notion),我想要引入将会使其处于每天的竞技场的观念与概念。我并不是说这些将成为某种普通的东西,而是说它们将会成为普遍被接受的理念,换句话说,成为人们能够以不同的方式运用的理念。前提是我把这个传达给其他的孤独者,这些人会以自己的方式扭结这些观念,根据他们的需要使用它们,因此所有这些都是运动的观念而不是“学派”的观念。

我对现在的大学没有什么想法,因为我已经离开了那里,我在可怕的时刻离开了,我不理解教授怎么还继续在那里授课。也就是说,他们会变成经理。大学,现在的政治趋势很明显:大学不再是做研究的场所,而完全与技术学科的强行进入相一致,它与大学学科毫无关系。我希望大学保留研究场所,在大学周边,技术学院将会是多样性的,在那里他们可以教授会计,信息科学……但由于大学甚至只在研究的层次上介入会计学与信息科学。而且技术学院与大学之间存在所有可能的协议,因为学院送学生去上研究课。但是只要他们将技术课题引入到大学当中,大学也就完结了,因为它不再是研究的场所,人将会被所有这些管理的麻烦所吞噬,大学里充满了各种会议。那就是为什么不理解在这种环境下教授们如何准备课程的,以至于我猜测他们每年都在干同样的事,或者他们压根不为课程作任何准备。可能我猜错了,或许他们会继续为课程作准备,那样最好。不过,目前的趋势似乎是大学里的研究正在消失,而非创造的学科在崛起,这些学科不是研究的学科,人们称之为适应工作市场的大学改编。大学的作用不是适应工作市场的要求,那是技术学院的事。

德勒兹访谈11

很多时候,在媒体或会谈中,不存在问题,只有审问。当我说“你最近怎么样?”,这并不构成一个问题,尽管你处境堪忧……我不关心人们的意见。

关于上帝的问题是什么?pascal的问题是,最好的存在模式是什么,信仰上帝者的存在模式,还是不信仰上帝者的存在?他关心的问题不是上帝存在与否。

我不想跟人谈话或讨论,我无法忍受审问,那样一点意思都没有,让人感到混乱而疲劳。

他们首先抵抗某种诱惑的方向的强制,并且抵制流行的观点,也就是说抵制一切愚蠢的审讯。他们有能力保持自己的节奏rhythm,他们不会受迫过早地发布任何东西,人们不会去催促艺术家,他们没有权这样做。

我们不应该混淆刽子手与受害者。
“身为人的羞耻”,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它同时是说,为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事情,他们怎么做的出来?为什么只留下我?我不是刽子手,却依然幸存,而在朋友死去的地方幸存让人感到羞耻。因此这是一种非常混合的感情。

“身为人的羞耻”,我相信,在艺术的基底,存在身为人之羞耻的强烈感觉或理念,它解放被人类囚禁的生命。人类一直在囚禁生命,他们始终都在谋杀生命——“身为人的羞耻。”艺术家是解放生命的人,一种强有力的生命,一种并非个人的生命,并非是他/她的生命。

写作总是为动物而写,而并不是对它们写,而是处在它们的位置,做它们所不能做的,写作,解救生命,从人类制造的牢笼里解救生命,这就是抵抗,就是艺术家所做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艺术总能够解放生命的行动力量,根本不存在死亡的艺术。

他确实自杀了,他坚持不下去了,因此结束了个人的生命。但普里莫•莱维写的书将会永存,那将会是永恒的抵抗。

日常生活中有很多会使我们体验到作为人的羞耻的小事。我们目睹到一些粗鲁的场面,我们思索这件事,我们感到难过,感到沮丧,也为自己而感到沮丧,因为我们似乎接受了现状,我们作出了某种让步。如果我们抗议,并且呵斥道:“你说的话太卑劣,太可耻了,”这会成为一场了不起的戏剧。

我们会体验并陷入到——尽管比不上奥斯维辛——一种细微的身为人的羞耻当中。如果人们不为此感到羞耻,也就没有创造艺术的动机。

哲学破坏愚蠢,抵抗愚蠢,如果哲学不存在,我们不知道愚蠢会到达什么地步。哲学防止愚蠢变得无以复加,这就是哲学的光辉。没有艺术,我们不知道人们的粗鲁会变成什么样。因此,我说“创造就是抵抗”,这是起作用的。如果不是因为艺术,世界将不成为其所是,人们很难熬下去。哲学的纯粹存在阻止人变得更加愚蠢而残酷。

没有死亡,只有谋杀,或许电影会被刺杀,但不存在自然死亡,哲学不会死亡, 它可能被堵塞,被审查,被刺杀,不过它拥有一种不会死亡的应变量。

我不认为自己是隐秘的人。我想成为不可感知者。

当我遇到并体验到一个与别的哲学家有关的观念时,我会研究哲学史。当我热情地卷入到“情感表现”的观念中的时候,我写了一本关于斯宾诺莎的书,因为他是使得“情感表现”的观念达到超高层次的哲学家。

对于语言学来说,语言总是一种平衡的系统,因此可以成为一种科学……

语言是由各种彼此无法达成平衡的异质流组成的。

德勒兹访谈(动物)

不喜欢动物或小孩的男人不都是坏男人。

你刚才所说的我与家养动物的关系……我并不是真的关心家养动物,驯养动物,或野生动物,小猫小狗……相反,这个问题与家养动物或家庭的动物有关。我丝毫不关心这些动物,然而被驯服的动物并非家养或家庭的动物,我挺喜欢这些非家养的或家庭的被驯服的动物,因为我对这些动物身上的某些东西十分敏感,我家里跟别的大多数家庭一样,没有猫狗,然后我和范妮的某个孩子,带一只还不及她小手掌般大的小猫回家了,她是在乡下的某个篮子或别的什么地方捡到这只小猫咪。从那以后,总有只猫咪在我房子附近转悠,这些动物使我不快——虽然这不是什么磨难——我能应付它。什么让我感到不快?我不喜欢往我身上蹭的东西……猫总是在你身上蹭来蹭去,我不喜欢那样,对于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真的责备他们总是叫个不停。对我来说,狗吠声就像愚蠢透顶的喊叫…自然界有很多会叫的动物,有各种各样的叫声,而狗吠声真是动物王国的耻辱。不过我比较可以忍受的是(只要它持续的时间不要太长)狗对着月亮嚎叫,这比狗吠更容易让人忍受。我最近听说,猫狗在骗取社会安全保障制度,我的对它们的厌恶更加深刻了。我的意思是…我想说的东西完全是傻瓜式的,因为真正喜欢猫狗的人显然与它们维持一种并非是人类的关系。比如,你发现小孩与小猫之间有一种并非是人类的关系,她和动物维持一种幼稚的关系。

对人们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与动物维持动物的关系,因此,与动物建立一种动物的关系意味着什么?不是对动物说话……但不管怎么样,我受不了与动物的人类关系,我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因为我住在一天荒芜的街道上,这里的人对他们的狗说话,我从窗户听到他们说的东西,实在太可怕了,他们跟动物说话的方式令人毛骨悚然。甚至精神分析师也注意到了这点,精神分析师痴迷于家庭的动物,精神分析师总将人们梦到的动物解释为爸爸,妈妈,孩子的形象,也就是说,他们把动物解释为家庭成员。我发现这太恶心了,我受不了这种行为。你只要想下尼尔.卢梭两幅画作,马车上的狗是祖父,纯粹状态的祖父,而战马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野兽。因此问题是,你与动物的关系是各种类型?如果你与动物建立一种动物的关系……不过话说回来,一般喜欢动物的人不会跟动物建立一种人类的关系,他们与动物维持一种动物的关系,这很美好。甚至猎人——我不喜欢猎人——都与动物维持一种不同寻常的关系……你同样问我……好吧,其它的动物,我确实对蜘蛛,跳蚤,壁虱之类的动物很感兴趣,他们和猫狗一样重要,而且那里有与动物的关系。具有壁虱的人,具有跳蚤的人,这是什么意思?那里有与极为活跃的动物关系。动物吸引我的地方是什么?因为真的,我对某些动物的恨,因我对其它许多别的动物的着迷而增长。如果我想简单概括这一点,动物使我钦佩的地方是什么?首先,所有的动物都有一个世界,这是不同寻常的,因为很多人类,大多数人类并不拥有一个世界。他们过着来者不拒的日子,也就是说,它们过着与一切人和一切物打交道的日子。动物们,它们拥有世界。何谓动物的世界?它有时是极其有限的世界,那是令我感动的地方,最终,动物只对极少的事情作出反应……是的,因此在动物的第一个特质的故事里,它确实是特性的存在,独特的动物世界,或许有时正是由于这些世界的贫瘠,这些世界才深深打动了我。

比如,我们之前谈论过壁虱,它一生只对三种东西作出反应:它趋向树枝顶端,它受到了光的吸引,它在这条树枝上等待,一等就是数年,不吃不喝,不需要任何东西,处于一种难以名状的境况当中。它守候着一只反刍动物,一只草食动物,它等待在树枝下经过的动物,它允许自己坠落……这是一种嗅觉刺激……壁虱摸到了味儿,它嗅到了路过的动物,这是第二种刺激,首先是光,然后是气息。接着它着陆于这头倒霉的动物的背上,它搜寻皮毛最少的区域,因此,那里有了一种触觉的刺激,然后它钻去这头动物的皮肤里。对于其它的一切,如果人们这样说,对于其它的一切,它都毫不在乎,也即,在充溢生命的大自然中,只选取三种事物,就是构成世界的东西。

动物的写作关系十分复杂——是的,我不知道,因为有别的方面:成为一只动物,拥有一个世界是不够的。令我着迷的完全是领土的问题,我跟菲利克斯真的创造了一个概念,几乎是一个哲学概念,具有领土的观念。拥有领土的动物——好的,也有不具有领土的动物,好吧——不过拥有领土的动物是不可思议的,因为成形领土,对我来说,几乎就是艺术的诞生。人们知道动物是如何标记领土的,每个人都喜欢讲肛腺,小便的故事。动物以其来标记它们领土的边界。不过那意味着更多的东西:它们标记领土的时候,引入了一系列姿态,比如,起身或下蹲,一系列色彩,狒狒臀部的色彩,它们在领土的边界展示其色彩。色彩,歌唱,姿态:这是艺术的三个决定因素:我的意思是,颜色和线条——动物的姿态有时是变化的线条——色彩,线条,歌唱——这是艺术的纯粹状态。而且,同样,我告诉自己,当他们离开它们的领土或回到它们的领土,它是处于所有权和财产的范围内。这是不同寻常的:它处于财产和所有权的范围内,也即,贝克特或米修意义上的“我的财产”,领土构成动物的财产,而离开领土,它们冒着风险,而且有识别它们的伙伴的动物,它们在领土内认出伙伴,而不是在领土外认出它们,那就是我称之为奇迹的东西……

因此,和菲利克斯——我离开了动物的主题,我前往另一个哲学的问题,因为我们能够在Abecedaire中将所有的东西混合在一起。我告诉自己:总有人批评哲学家造了些野蛮的词语。但是,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因为某些原因,我很喜欢思考领土的概念,我告诉自己,领土的定义与动物解域的运动有关。为了表达这一点,我需要一个很“野蛮”的词语,之后,我跟菲利克斯创制了一个我很满意的概念,“解域化”的概念,有人说这个词很难发音,接着有人问它是什么意思,它的用途是什么……因此这是一个关于哲学概念的绝佳的例子,用一个未曾存在的词语指称这个概念。尽管后来我们在其它语言中发现与之对应的词语,比如,我碰巧注意到,在梅尔维尔那里,始终存在“边远”(outlandish)这个词,我发音不太准确,你可以加以纠正,不过“边远”确实是“解域化”的等价物,词语对应词语。因此,我告诉自己,对于哲学而言——在回到动物以前——对于哲学来说,这太不可思议了:有时,很有必要创造一个野蛮的词,用来说明一种革新的意图:这个具有革新意图的概念是,那里没有领土,没有离开领土的矢量;那里没有解域,也即,没有解域化,同时也没有在别处结域的努力。所有这些动物的应变量,都让我深感着迷。

通常,令人着迷的地方在于整个信号的领域。也即,在双重意义上,它们对信号作出反应——比如,一只蜘蛛,一切触网之物都激起它的反应,对信号作出反应——而且它们生产信号——比如,众所周知的信号,狼的信号,一只狼的踪迹或别的什么。我钦佩能够识别踪迹的人,比如猎人——真正的猎人,而非俱乐部的猎人,但是真正的猎人能够识别路过的动物的踪迹,在此含义上,他们是动物,他们与动物有一种动物的关系。那就是我所讲的与动物建立动物关系的意思。如果有人问我,成为一只动物是什么意思,我会说:保持警觉的存在,从根本上保持警觉的存在。作家警惕着,明显,我们都警惕着。对于我来说,你看,这双动物耳朵,它时刻警惕着,从未松懈——一只动物,它在进食,然而必须保持警惕,以便知觉身边发生的一切,这是非常可怕的,这种存在“窥伺着”。

因此,如果你把作家关联起来,动物与作家的关系是什么?那是真的……人们几乎得说,处于边界……一个作家,他是什么?他写作,他“为”读者写作,当然,“为”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朝向他们。不过,人们必须说,作者同样不是为读者而写作,也即,不打算写给读者,而是“处于他们的位置。”因此“为”意味着两件事:为他们写作,并且处于他们的位置。阿尔托写的有名的段落,“我为文盲写作,我为白痴写作。”福克纳为白痴写作,那不意味着,白痴会阅读,文盲会阅读,它意味着,“处于文盲的位置”,我的意思是,我在野蛮人的位置上写作,我在动物的位置上写作。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人们敢这样说?我在文盲、白痴、动物的位置上写作?因为那就是人所做的事情,当他写作时所做的事情。当人写作时,他不是在追逐一些私人小事,这种人真是傻瓜,真的,这是文学庸人干的讨厌之事,在每个年代,尤其是最近,人们以为能够创作一本小说,比如,有了不少的私人小事,一些微不足道的私人小事——某人的祖母死于癌症,或某人的恋爱私事——于是就开始了,为此写一部小说,这种想法很丢人。写作不是任何人的私事,而是意味着把自己投入到普遍的事件当中,使之成为小说或哲学。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作家是巫师,因为他将动物视为他唯一需要对之负责的种群。”——《千高原》。确实是这样,原因很简单,我认为它很简单……这不是文学宣言,你刚读的这句话是某种别的东西。写作意味着推动语言——并且推动句法,因为语言就是句法——达到某种边界,可以用几种方式表达的边界:它可以是将语言与沉默分开的边界,什么?我们说,哀哭,悲泣……并非吠叫,然而,谁知道?或许存在悲泣的作家?好吧,所有人都在说,为什么是,它是卡夫卡,在《变形记》中,经理大叫:“你听到了吗?它听起来就像一只动物,”格里高的痛苦哀号,或一群老鼠,一个人为一群老鼠写作,这群濒死的老鼠,不同于自己说过的,这不是知道如何死去的人,而是动物,并且当人死了,他们像动物一样死去。我们回到猫,我很尊重……在群猫里有些小猫咪,没活多久便死了,我知道许多人同样已经看到了,动物如何寻找一个角落死去,同样存在死亡的领土,寻找死亡之所,动物在那儿死去。我们看到小猫不偏不倚轻声移至一个狭窄的拐角处,一个角落,好像那是一个适合死去的地方。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如果作家确实是推动语言达到边界的人,他推动语言达到分隔动物性与语言的边界,达到分隔语言与叫喊的边界,达到分隔语言与音乐的边界,那么,人们必须说,是的,作家对死去的动物负责,也即,他对死去的动物作出反应,去写作,并不是“为”——话说回来,我不“为”我的猫狗写作——而是“处于死去的动物的位置上”写作……推动语言达到这个边界。不存在不将语言与句法推至分隔人与动物的边界的文学……他必须处于这个边界上……这就是我的想法……甚至当人们从事哲学,情形也是如此……他处于将思想与非思分离的边界。你总是必须处于将你与动物性分离的边界,不过确实是以这种你不再与之分离的方式,那里有一种人身特有的非人性,以及一种人心特有的非人性,那里有与动物的动物关系……

德勒兹访谈(左派)

是的,他们都加入了法共……除了我……我认为,我不确定,但是……我的学生和朋友都加入了法共,我没有参加,原因并不复杂。我的朋友都加入PCF,是什么阻止我随大流?是因为,我认为,我是一个努力工作的人,并且我不喜欢开会,他们在会上谈个没完没了,我接受不了会议。在那个年代,加入PCF意味着成天开会,这就是那个年代——这是参照点——“斯德哥尔摩呼吁”的年代,而且我所有的朋友,很多有天分的人,一天到晚奔忙不已,为的是给“斯德哥尔摩呼吁”征集签名,他们问牧师要签名,问任何人要签名。他们拿着“斯德哥尔摩呼吁”四处奔走,我不大记得是什么状况。一整代的共产主义者都卷入其中,但是它给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因为我意识到,我有很多信仰共产主义的历史学家的朋友,他们非常有天分,我心里想,天呐,如果他们把时间用在自己的论文上,这对共产主义的政府来说是更为重要的事情,这至少有助于这项工作,而不是去为“斯德哥尔摩呼吁”征集签名,为一些愚蠢的和平请愿,谁知道会怎样啊?我不想卷入其中,因为我不善言辞,我不怎么爱说话,这种呼吁的签名会使我处于腼腆的状态,我会不知所措。我从来没有要求别人签署什么东西。我根本不想加入党派,党派?我从不关心党派,别的东西解救了我,你知道的……
关于斯大林的谈论,他们最近有谈论到斯大林犯下的可怕罪行,我的意思是,所有人早先就听闻过这些了。说到革命变坏,我就想笑,因为真的,他们想逗谁玩?当“新哲学家”发现革命变坏了,你真的得跟着犯傻了,他们发现这跟斯大林有关。因此,从今往后,道路又开辟了,所有人发现了这一点,比如,最近的阿尔及利亚革命——“噢,它变坏了,因为他们对学生开火!”谁曾想过一场革命会顺利进行?谁?谁?人们说英国人免于一场革命,这种说法明显不对,我的意思是,所有一切——我们现在活在神秘化当中——英国人有一场革命,他们杀了国王之类,然后他们得到了什么?他们得到了克伦威尔。英国浪漫主义是什么?是对革命失败的持久沉思,他们不是等待安德烈格卢克斯曼反思斯大林式革命的失败,他们真的拥有一场革命。他们没有谈论美国人,不过美国人打动了他们的革命,同样也失败了,如果不是比布尔什维克更坏。我们别拿这来寻开心了,当美国人甚至在独立战争前——而且我说“独立”——他们表现的比一个新的国家更糟或更好,他们超越了国家,国家被终结了!他们带来新人,他们拥有一场真实的革命。正如马克思期望的普遍的无产阶级化,美国人期待的普遍移民,阶级斗争的两个绝对的方面,这是绝对的革命。正是杰弗逊,梭罗,梅尔维尔的美国——杰弗逊,梭罗,梅尔维尔,所有这一切,是彻底革命的美国,它宣告“新人”,正如布尔什维克革命宣告“新人”,那场革命失败了,所有的革命都失败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他们真傻,结果所有人都迷失了,这种当代的修正主义。那里有弗朗索瓦.孚雷,他发现法国大革命不及想象中那般伟大,好吧,当然它同样失败了,每个人都知道这点。法国大革命给我们带来了拿破仑!人们的发现并不让我感到惊奇。英国革命带来了克伦威尔,美国革命更糟,带来了……我不知道,里根,对我来说,他似乎好不到哪里去。因此,人们陷入如此的混乱状态……

尽管革命失败,变坏,却仍无法阻止人民生成为革命者。他们混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事情:在其中人类唯一的出路是生成革命者的形势……话说回来,我一开始就谈到这点:这是生成与历史的混淆,而且,如果人民生成为革命者……是的,这些历史的混淆……历史学家谈论革命的未来,这根本不是问题。他们总能够走得足够远,并且尽力证明,如果革命的未来是糟糕的,是因为坏的成分从一开始就存在。具体的问题是,如何,以及为什么,人民生成为革命者?幸亏历史学家并不能阻止人民生成为革命者,很明显,南非人卷入生成革命者,巴勒斯坦人卷入生成革命者。然后,如果有人会告诉我,“你会看到,当它们获胜了,如果它们成功了,它还是会变坏。”好吧,首先,它们是不同的,不存在同样的问题,而且新的形势会被创造出来,生成革命者会再次释放出来。人类的实务,是在暴政的情形中,在压迫的情形中进入到生成为革命者当中,因为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然后有人会说:“那解决不了问题,”
我们不是在讨论同一件事,好像我们是在说不同的语言,历史的未来跟人民的当下生成根本不是一回事。

听着,关于“人权”这方面,我真的想说几句,“人权”完全是抽象的,这些“人权”是什么东西?完全是抽象的空谈。我之前谈论到的欲望,欲望并不包括竖起一个客体,不包括我欲望这个或那个……比如,我不欲望“自由”,那是零。相反,我们发现自己在某种形势中。我选了亚美尼亚的当代问题的例子,这是最近发生的事,出现了什么情况?如果我能够清楚理解这种形势?人民从来都不理解,真的,你可以纠正我的错误,不过我说的基本上不会有太大差池,另一个苏维埃加盟共和国那里有一块飞地,有一块亚美尼亚人的飞地,一个亚美尼亚人的共和国,因此这就是形势,第一个方面。那里出现了土耳其团伙(阿塞拜疆人)的大屠杀……到了这种程度,以至于我们当时对其一无所知。不过再一次出现了对亚美尼亚人的大屠杀,因此在飞地,亚美尼亚人退回到他们的共和国,我猜——你可以纠正我的错误——接着出现了地震。你应当认为自己处于萨德侯爵描写的形势当中,这些可怜的人遭受了人类施加的最可怕的折磨,然后他们到达收容所,狂暴的自然介入其中。当有人在说“人权”,这只是知识分子的高谈阔论,因为这群讨厌的知识分子没有观念。我总是发现这些宣言从来不是作为与人民切身相关的应变量。它脱离了亚美尼亚的社会,脱离了亚美尼亚人的群体。他们的问题不是“人权”,是什么呢?它是……现在这就是我所说的装配,当我说欲望流经装配,好,那里有一个装配:如何才能抑制飞地的产生或者如何才能使之幸存?

内在于这一切的飞地是什么?这是领土的问题,而不是“人权”的问题,它是领土的组织。他们以为戈尔巴乔夫将会如何应对这种事态?他打算怎么做,以阻止土耳其人对亚美尼亚人的飞地胡作非为?我会说,这不是人权的问题,也不是公正的问题,而是法学的问题。人类遭遇的一切厄运都是特殊的情况,而不是抽象权利的要素,这些是极恶劣的形势。你可能会说这些形势彼此相似,不过它们是法学的形势。亚美尼亚人的问题可以称得上是极其复杂的法学问题的典型。为了解救亚美尼亚人,并且帮他们摆脱疯狂的形势,我们能做什么?接着,发生了一场地震,一场灾难,那里的一切建筑都不够牢固,所有这些都是法学的问题。为自由而行动,生成为革命者,是在法学中展开行动,当人们转向法学系统,公正不存在,“人权”不存在,它与法学相关……那就是法律的创造。因此,在此满足于忆诵“人权”的人,他们无疑是傻瓜。这不是“运用”人权的问题,而是创造法学形式的问题,这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你举一个我喜欢的例子,这是唯一帮助人们理解法学之所是的方法,而且人们什么都不理解,好吧,不是所有人,但是他们没怎么理解明白。我记得在出租车禁止吸烟的年代……人们习惯在出租车上吸烟……因此,人们可以在出租车内吸烟的好日子来了……最早禁止人们在出租车内吸烟的司机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因为有吸烟者发出了抗议,而且其中有个家伙是律师……我一直对法学和法律感兴趣……如果我没有研究哲学,我会研究法学,但不是研究“人权”,而是研究法学,那是生命之所是;不存在“人权”,只有生命权之类,生命具体地展开。因此,回到出租车:有一个家伙,他硬是要在出租车里抽烟,因此他起诉了司机。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旁听了审议的过程。司机败诉了——这种事情在今天不会发生,即使有同样的审理,司机不会败,那时候,司机败诉了,依据是什么?依据的是,当人打车的时,他租了它,因此出租车占用者与租客或房客的地位相同,而且房客有权在他租住的地方抽烟,他有权随着使用它。他像是在租这车子,就像我的女房东跟我说的:“不行,别在你住的地方抽烟。”“行啦,行啦,我是租客,我有权在我住的地方抽烟。”出租车类似于移动公寓,顾客是房客。十年后,某种惯例普遍化了,不再有或几乎没有人们可以坐在里面抽烟的出租车了。依据是?出租车不再类似于出租公寓,相反,它变成了公共服务的形式。在公共服务的样式中,存在禁止吸烟的权利。这一切都是法学……不再是这种或那种权利的问题,而是形势当问题,发展的形势当问题,而且为自由而战是真正地从事法学。当亚美尼亚人的问题对我来说是比较典型的例子:“人权”,你谈到“人权”,那么“人权”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土耳其人没有权利屠杀亚美尼亚人,好吧……然后呢?它离我们多远?“人权”完全是伪君子或内心柔弱的人的说法,所有关于“人权”的思想,对于哲学来说都毫无意义。法律的创造,并非“人权”宣言。法律创造是法学,而且唯独存在法学,并为法学而战。我认为这就是左派的立场:创造法律……

这很简单……不过我认为你太严厉了,当你说我是特殊的人物之一,那里有很多人,要是人民在我身边,同我的朋友在一块,只有很少……我没听说有变节者……不过有很多未曾否认(五月风暴)的人,它几乎是一种预设,答案很简单,五月风暴是生成的侵入。人们总想把五月风暴视为想象界的统治,它根本不是想象的,它是实在界的狂风。到来的实在界,人民不理解这一点,他们说,“这是什么情况?”实在的人,或具有实在性的人,他们令人震惊,这些拥有自身实在性的人是什么?他们是生成。现在,那里可能是坏的生成,历史学家没有理解这一点,而且这是可以理解的,我相信,历史与生成是不同的……五月风暴是无需革命未来的生成革命者。人们总是在时候拿它来寻开心,不过那里有掌控人民的纯粹的生成的现象,甚至有生成动物,生成儿童,男人的生成女人,女人的生成男人。这一切都处于非常特殊的区域,从问题的开始,也即从什么是生成这个问题开始,我们自己倾注于这个领域,无论如何,五月风暴是生成的侵入。

你问我有没有生成为革命者?是的,虽然你揶揄的笑脸表明你在逗我玩,所以,相反,你可以问:左派的立场意味着什么?这样提问比问我是否“生成革命者”更周全。好吧……我认为根本不存在左派政府,这并不奇怪,我们的政府应当站在左派立场,却没有这样做。不是所有的政府都一样,人们最多能期待一个有利于左派的要求和需求的政府,根本不存在左派政府,因为左派立场与政府毫无瓜葛。因此,如果有人问我,如何定义左派立场?有两种方式:首先,这是感知的问题。这个感知的问题意味着:非左派立场意味着什么?非左派立场……有点像由一个人向外发出的通讯地址:你所处的街道,城市,国家,其它的相隔越来越远的国家。它从自身开始,达到这种程度,以至于某个人有了特权,生活于一个富裕的国家,人们可能会问,如何维持这种形势?有人意识到存在危险,这种局面可能不会长久,这完全疯了,因此,怎样才能把这样形势维持下去呢?因此有人可能会说,“噢,中国人,他们离我们很远,该怎么做才能维持欧洲人的特权?”等等。左派立场反对这种观点:它是感知……有人说,日本人那样感知,不像我们……他们感知外围,他们会说世界,大陆——我们说欧洲——法国,巴蒂尼奥勒区,我:这里是感知的现象,感知地平线,这不是出于慷慨……(记者:好吧,日本人不太左……)你的异议不正确,根据日本人的感知,他们是左派,根据他们对通讯地址的感知,首先,你看到地平线,你知道这不会持续下去,这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数百万人将会饿死,当前的局面不可能持续下去,它可能持续百年,无人知道,不过拿这种绝对的不公来开玩笑毫无意义。这不是道德的问题,而是感知的问题。因此,如果你从边界开始,那就是左派立场的意思,因此通过认识和主张,在某种意义上……并且认为这些都是必须要处理的问题。并不是简单地说,必须降低出生率(计划生育?),那只是维持欧洲特权的另一种方式,不是那样的,站在左派立场意味着真正地寻找筹划,寻找遍及世界的装配,站在左派立场意味着,人们认识到,相比我们邻域的问题,第三世界的问题更与我紧密相关。因此,这确实是感知的问题,而不是“善意的灵魂”的问题,对我来说,这就是左派立场的意思

其次,左派立场意味着依本性行动或者说生成——这是生成的问题——是永不停息地生成少数(minoritarian)。也即,左派从来不是作为多数的左派,原因很简单:多数是某种预设的东西——甚至当人民投票——它不单纯是投票赞成某事的更大数量的人群,而是多数人预设的一个标准。在西方,多数预设的标准是:1.男人2.成人3.异性恋4.城市居民……埃兹拉.庞德,乔伊斯说过这样的话,非常完美。这就是标准,因此,依其本性,多数会趋向任何人或任何物的集合,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会意识到标准,也即,认识到城市居民,异性恋,成年男人的假定意象,以至于一种多数从来不是任何人,它是空标准。只是最多数的人通过这种标准认出自己,本质上,这个标准是空的。男人,异性恋,等,因此,女人要么介入多数要么介入次要的少数,根据她们从属的组分,根据标准。不过,在其侧旁,那里发生了什么?那里有一切生成,那是少数的生成。我的意思是,女人不是一种预设,她们不是本质的(by nature)女人,女人拥有一种生成女人,因此,如果女人拥有一种生成女人,男人同样拥有一种生成女人,我之前讨论过生成动物,小孩拥有他们的生成儿童,他们不是本性的儿童,所有这些生成,那便是少数之所是……男人无法生成男人,那是一种多数标准,异性恋,成人,男人。他没有生成,他能生成女人,他会进入到少数的过程,左派是少数的生成的过程的集合体。我们可以说,多数不是任何人,少数是一切人,这就是左派立场:认识到,少数是一切人。正是在那里出现了生成的现象。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思想家都怀疑民主政体,他们怀疑所谓的民选,这是众所周知的。

德勒兹访谈(哲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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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莫、尼采、康德、伯格森、斯宾诺莎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因为哲学史包含哲学本身在内,我以为很多人把哲学看成某种非常抽象的事物,他们将哲学视为是专家研究的对象。不过我认为哲学与专家无关,哲学不是一种专业化,正如绘画与音乐也不是一种专业化。因此,我必须以别种方式提出问题。人们认为哲学是抽象的事物,哲学史也是如此,因为它们不是由抽象观念所组成,而是由抽象观念的抽象观念所构成。不过,有另一种方式……对我来说,哲学史总是别的东西。在此我回到绘画,我思考梵高书信中的讨论,人们发现关于肖像画还是风景画的讨论:我要画肖像吗?我必须回到肖像……在他们的书信讨论中,他们十分重视肖像画。肖像画还是风景画,两者是不同的,它们不是同样的问题。对我来说,就像在绘画中一样,哲学史是一种肖像画的艺术。人们创造哲学家的肖像,不过所创造的是一种哲学家的哲学肖像。我会说这就像是一副“招魂术师”的肖像,一种精神的肖像或心灵的肖像,这是一种精神的肖像,它是一种完全属于哲学自身的活动,正如肖像画法是一种绘画艺术:因此,由于我突然提到画家,我往前推进了一些。我之所以回到梵高与高更这类画家,是因为他们的作品有某种对我产生巨大影响的东西,一种巨大的敬重或甚至是一种恐惧或慌张,不只是敬重,当他们面对色彩,不得不与色彩交战时表现出了这种情感。我现在只是讨论我援引的这两位画家,他们属于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之列。但是如果我参照他们创作的历史,他们着手于色彩时,犹疑且恐惧,他们感到畏惧。在事业的前期,他们使用现有的色彩,这并不奇怪……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们趣味索然,而是因为他们尚不敢从事于色彩,尚不敢真正开始绘画。有什么比这更动人的呢?这仿佛,确切地说,他们尚不确定自己是否配的上色彩,尚无法从事色彩,并且真正开始绘画。他们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敢从事色彩,一旦他们感觉自己能够从事色彩,好了,众所周知的作品便产生了。当你注意他们抵达的地方,人们必须反思这种着手创作的巨大敬重,这样巨大的缓慢。

对画家来说,某种色彩一样的东西是某种将他带入到疯狂状态的东西,因此这是全然不同的东西,他们用了数年时间才敢靠近它。因此并不是我特别谦虚,它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是因为它确实令人震惊,如果有哲学家简单地说:“我要从事哲学了,开始我自己的哲学,我有自己的哲学。”这会令人大吃一惊,这是傻瓜说的话——从事某人的哲学——因为哲学就像一种色彩。因此,在进入哲学之前,一个人必须做大量的准备,我会说,在征服“哲学的色彩”之前——哲学的色彩是概念。在知道如何创造概念或如何成功做到这一点之前,必须做大量的工作。我认为哲学是缓慢的谦虚,花大量的时间画肖像画,人们必须画肖像画。这就像一个小说家想跟我们说,“好了,我要写小说了,不过你知道,我从不读小说,为的是不让它们压制我的灵感,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没听说过……”我听到年轻的小说家作如此恐怖的陈述……他的意思是,他不用做准备工作。因此,不论一个人做什么,在从事这件事之前,你必须为之研究很长时间,哲学史就是起到这个作用,这不只是准备,它自身就有效用。这是肖像画的艺术,因为它允许人们达到某些东西。

就此,这一切变得有些神秘……我们需要变得更精确,我不清楚,根据其它的一些小问题,因为……要不然,我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当人们研究哲学史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你有别的东西要问我吗?

记者:不,好吧,你的哲学史的效用,我们有目共睹,你刚才解释了,不过一般人的哲学史的效用,因为你不知道……因为你说你不想讨论在哲学的专业化,哲学同样是非哲学家的哲学。

很简单,你只能理解哲学是什么——也即,到这种程度,它不是比绘画或音乐创造更抽象的东西——它根本不抽象,而且人们只能通过哲学史理解它,如果有人设想它,在我看来,如果我敢这样说,假如有人以适当的方式设想它。那会怎样?对我来说,有件事情是确定的:哲学家不是反思者或许沉思者,哲学家是创造者。他只是创造一种非常独特的东西。他创造概念。概念并非预先存先在的事物,它们不坐落在天空上,它们不是人们凝视的挂在夜空的星星。你得创造概念,创制概念。因此,那里有一个个问题,我们似乎在那里迷失了,因为出现了如此多的问题:为什么它有用?为什么创造概念,概念是什么?让我们暂时放下这个问题,让我暂缓一下,我的意思是……我举个例子:如果我写一本关于柏拉图的书,人们知道柏拉图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概念,一般译作“观念”,用字母I表示,而且他所讲的观念根本不是其他哲学家所说的观念。它确实是一个柏拉图式的概念,到了这种程度,如果有人以某种类似于这个术语的方式使用这个概念,那么,人们可能会说,“这是个柏拉图式的哲学家。”但我的意思是,具体来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人们应当不断地问自己,从事哲学意味着什么……不然的话,他就干脆不要从事哲学。人们应当切实地问,它是什么?好像它是一条狗,观念是什么?一条狗,我可以给观念是什么下定义,对于柏拉图,因此,这时,我已经在从事哲学史。

我努力向人们说明这一点,你不需要教授,在我看来,很容易理解……我认为,柏拉图称之为观念的东西,是一种不会再是别的事物的东西,也即,它将只是其所是……现在,这似乎很抽象。正如我早先说过的,人们一定不要抽象。只是其所是的东西,这很抽象。但是,不,不,让我们选一个并非发生在柏拉图身上的例子吧:一位母亲,一个妈妈,这是一个母亲,但她不只是一位母亲……我的意思是,她是,比如,一个妻子,而且她自己是一位母亲的一个女儿。让我们设想一个母亲,她可能只是一位母亲……这样事物存在与否无关紧要……比如圣母玛利亚,柏拉图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她是且仅是母亲吗?她存在与否不重要,一位除了是母亲,不再是他物的母亲,她不再依自然秩序是另一个母亲的女儿,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因此必须说“母亲观念”,也即,仅是其所是的东西。这就是柏拉图或多或少表达的意思,当他说公正只是公正,因为只有公正是公正自身。对我来说,这变得很简单,一个观念……当然,柏拉图没有在此停留,而把它当作出发点,继续前行,让我们设想只是其自身的特殊实体,我们称之为“观念”。因此,他创造了一个变化的概念,一个前此不曾有或的概念,纯粹事物的观念……正是纯粹性定义了观念。不过这依然很抽象,为什么呢?如果我们着手通读柏拉图,一切都会变得具体,柏拉图并不是随意地进行创作,他创造了观念的概念,并不是出于偶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种特定的情形当中,发生的一切,处于一种非常具体的情形中,发生的一切或其中给定的一切,那里有竞争者。也即,有很多人说:“这件事情,我才是它的典范。”

比如,柏拉图给政客下了一个定义,他下了一个初始的定义,也即,政客是人类的牧领者,他负责照看人民。结果,许多人跑来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是政客,我就是人类的牧领者。”——商人可以这样说,给畜生催肥的牧人,给人看病的医师——他们都可以宣称:“我才是人类的牧领者。”换句话说,存在着竞争,因此,接着事情似乎开始变得具体些了。我认为哲学家创造概念,比如,他创造“观念”这一概念,纯粹的事物。读者一下子弄不清缘由,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或者会问为什么他需要创造这种概念,如果他继续下去,并且思考其作品,他/她明白了:那里有各种各样的竞争者,他们将自己表现为某物的索取者,并且,柏拉图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是观念?那样一来,事情仍然很抽象。相反,问题是如何挑选索要者,如何发现其中合适的人选。正是观念,也即,纯粹的事物,它允诺了这种挑选,它会选择与自身最贴近的索要者。这使我们能够往前推进一些,因为我会说,每个概念,比如,观念都与一个问题相关……在这种情况下,问题是如何挑选索要者。如果你抽象地从事哲学,你甚至都没有发现问题,但如果你处理这个问题……有人可能会在心理琢磨,为什么哲学家没有将问题陈述清楚,既然他的作品中无疑存在问题?我们发现了它,就在那儿,它以某些方式扇你耳光。而且,因为人无法同时做所有的事。哲学家的任务已然是揭示他创造过程中的概念,因此他/她无法揭示别的问题,或至少,人们可以发现这些问题。如果你没有发现与概念相对应的问题,一切仍然是抽象的,如果你发现了问题,一切都变得具体。

这就是为什么在柏拉图那里,总是有这些竞争者,因此,我们可以说——突然这个问题有了转变,不用说——为什么这种现象出现在希腊城邦,为什么是柏拉图发明了这个问题?你看,问题是如何挑选索要者,如何挑选概念——这就是哲学之所是,问题与概念——概念是这样观念,概念应当是提供选择索取者的手段的观念。(不论那里发生了什么,都无关紧要。)不过,为什么这种问题和这种概念得以在希腊环境中形成。它起始于希腊人,因为这是一个典型的希腊问题,是希腊城邦的民主问题。虽然柏拉图并没有接受希腊城邦的民主特性,这是民主城邦的问题。因为正是民主城邦,比如,执法官是人们索要的目标……那里有索取者,我提出自己对于特定职位的候选人资格。在帝国的社会形态中,它们存在于希腊时期,那里有皇帝委任的官员,根本就不存在竞争。正是索要者的竞争使得雅典城邦得以建立,那里已经有了尤利西斯,佩内洛普的求婚者,那是一整个希腊问题的环境。它是竞争者的冲突不断在其中出现的文明;那就是为什么他们发明了体操,他们发明了奥林匹克运动会,他们发明了——他们好争讼,希腊人最好争讼——他们发明了司法程序,这是一回事。法律诉讼……他们是索要者。你理解了吗?

在哲学中,同样存在索要者……柏拉图为反对诡辩家而争斗。他们认为诡辩家是无权拥有某些东西的索取者。是什么界定了索要者有权或无权?这同样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这一切现象都令人开怀,跟小说一样逗趣。我们知道,那里有伟大的小说,索要者在法庭上遭遇彼此。这是不同寻常的现象,不过在哲学中,同时存在两件事:问题的发现以及总是作为问题的应变量而出现的概念创造。如果人们没有发现问题,他便无法理解哲学,哲学依然抽象。我举一个例子……通常,人们没有留意相应的问题,他们没有看到问题,因为问题总有些躲闪,有些欲说还休,而且从事哲学史就是去还原这些问题,并且,由此去发现这些概念的新颖之处。如果你认为这些概念是理所当然的,这是糟糕的哲学史的概念,好像它们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因此倾向于完全无视与之对应的问题……我举最后的例子,马上……因此,有了第二个例子,为了多样性,这个例子是全然不同的。

后来,有个叫做莱布尼茨的哲学家来了,他创造了一个非凡的概念,他将之命名为单子。他选取了一个科学的,复杂的名字——单子(monad)。事实是,概念中总是包含一些疯狂的东西……这位只是母亲的母亲,在别的情形中,一个纯粹的观念——那里有某种疯狂的东西。莱布尼茨的单子指称一个主体,某人,你或我,只要他/她表达了世界的整体,而且正在表达世界的整体,他/他只清楚地表达世界的一个细小的区域,某人的领土——我已经谈论过领土——某人的领土的或莱布尼茨称之为“范域”(department)的东西,因此,一种表达整个世界的主观统一,不过那只能清晰地表达一个区域,一个世界的“范域”——这就是他称之为单子的东西。它是一个概念,莱布尼茨创造了这个概念,在他之前,这个概念并不存在。有人可能会问,“他为什么创造这个概念?这个概念很可爱,不过他为什么这样命名,而不换种说法呢?”人们必须发现这个问题,不是他隐藏了问题……如果你不多打量一会儿,你便无法发现问题,这就是阅读哲学的魅力所在,跟阅读小说,欣赏画作的魅力或趣味不相上下,所有这些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在阅读他的作品时,你发现了什么?确实,他创造了单子的概念,不是因为它有趣,而是出于其它原因:莱布尼茨提出了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呢,特别是世界上的一切只是作为折叠的事物而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写了一本关于莱布尼茨的书,书名是《褶子》。他将世界视为一个相互折叠的事物的集合体,我们稍稍后退几步:为什么他这样理解世界?发生了什么?正如对于早先的柏拉图,答案或许是:在那个年代,什么东西折叠得比如今更厉害?好吧,我们没有经历这个年代。重要的是折叠的世界的观念,不过一切都是折叠的折叠,你永远无法抵达某个完全展开的东西,而且物质是由折叠进自身的褶子构成的,而且心灵的事物,知觉,感觉,都被折叠进灵魂。正是因为知觉,感觉,观念被折叠进一个灵魂,莱布尼茨才建构了表达整个世界的灵魂的概念,也即,在其中,他发现了整个世界是折叠的。人们可能想问,好的哲学家或坏的哲学家是什么?坏的哲学家没有创造概念,他使用已有的观念,因此他提出意见,并没有从事哲学……他说:“我就是这样想的。”好吧,我们已经见识了太多这样的人,在今天他们也还到处都是。意见……好吧,他不创造概念,而且他也没有提出问题,在“提出”这个词的严格意义上来说。因此,研究哲学史是一种漫长的学徒期,在这段时间内,人们学习,他真的是哲学这门手艺的学徒,他学习构建问题,并且学习创造概念。而且那里没有……扼杀者是什么,什么可能会使得思想变得痴傻?总有人在谈论,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问题。他们不仅没有创造概念,而且忙于喷吐意见,此外,我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问题。我的意思是,充其量,人们知道问题,但是如果我问,上帝存在吗?这并不构成问题。上帝存在吗?我没有陈述问题,问题是什么,我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那后面的问题是什么?因此,人们早就打算这样问了:噢,我是否信仰上帝?好吧,每个人可能都不大关心信不信神的人。重要的是为什么他那样说,也即,提出这个问题对应什么具体的问题,他打算创制什么概念?他打算创造的上帝的概念是什么?如果你既没有概念,也没有问题,你仍旧愚蠢,也就是说,你不是在从事哲学。因此,那便是哲学之所是——去发现……研究哲学史与欣赏伟大的画作,与聆听伟大的音乐作品没有太大差别。

记者:确实,回到凡高和高更,是因为你援引他们面对色彩时的犹豫与恐惧,当你从研究哲学史过渡到创造你自己的哲学的时候,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事情:无疑,哲学史给我提供学习的机会,我的意思是,我感到更接近哲学的色彩,也即……不过,为什么这一切发生了,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哲学不会停止存在,为什么我们今天仍然有哲学?因为总是有创造概念的时机。因此,今天这种概念的创造的观念被大众媒体接管了,他们说,可以用电脑创造概念,一种“交流”哲学家的完整语言,人们必须变得有创造力,“创造概念”,不过他们所谓的“概念”或所谓的“创造”真的很搞笑,这仍旧是哲学的任务。今天仍然有创造概念的场合……我从未受到这些宣告哲学之死,这些宣告超越哲学的人的影响,正是哲学家在陈述那种复杂化的东西。只要有创造概念的必要,就会有哲学存在,因为哲学的定义是——创造概念,不指望概念是现成的——我们必须创造概念,创造作为问题的应变量的概念。好的,问题在演变,因此依然有一种场合……确实,人们可以成为柏拉图主义者,可以成为莱布尼茨主义者,甚至在今天,人们可以成为康德主义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有人断定柏拉图提出一些问题至今有效,他做了一些改造,然后他是柏拉图主义者,因为他依然使用柏拉图的概念。如果我们提出性质独特的问题……在我看来,在伟大的哲学家中间,在这些对我们今天面对的重大问题无话可说的伟大哲学家之间,不存在特例。

不过,从事哲学意味着创造作为当今产生的问题的应变量的新概念。这种极其漫长的问题的最终方面,好的,不过问题的演变是什么,使其必然发生的是什么?我可能总会将其归结为历史的和社会的力量,好的,不过有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它是极其神秘的东西,而我们没有时间去追问它,不过我相信一种思想的生成,相信一种不唯使我们不再提出相同问题、而且使我们不再以同样的方式提出问题的思想演变。可以用几种接续的方式提出一个问题,而且那里有一阵急迫的呼吁,就像一阵巨大狂风,一种必须创造并且重新创造概念的号召。因此不能把哲学史简化为社会学的影响,或许别的什么的影响……那里有全部的思想的生成,有一些我们必须成功加以定义的神秘事物,不过那可能使我们不再以一百年前的方式进行思考。因此,好的,我思考一种新的思想进程,思考思想的圆周。思想有自身的历史,那里有纯粹思想的历史,对我来说,这就是哲学的历史。它总是有一种应变量,在我看来,(人们)无法超越哲学,因为哲学有自身的应变量。你有什么想问我吗?

记者:是的,一个问题如何随时间展开?

那肯定……我不知道,那肯定会变化……它可能因情况不同而变化。我选择……再一次,对于大多数伟大的哲学家而言,他们的消极关注是什么?他们的消极关注是阻止谬误。这是避免谬误的问题,换句话说,思想的消极性在于心灵可能会犯错,阻止心灵犯错,如何避免限于谬误。接着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逐步下滑,在十八世纪,一个全新的问题出现了,它似乎是同样的问题,不过,它跟先前的问题是全然不同的:不再是谴责错误,而是谴责幻象,心灵陷于幻象,甚至为幻象所包围,此外,幻象可能自我生产,不只是陷于错误,而且心灵可能生产幻象。因此这就是十八世纪的整场运动,关于十八世纪的哲学家,对于迷信的痛斥,等等……因此,虽然这看起来似乎与十七世纪的情形相似,实际上,有某种新的东西产生了。有人会说,这是社会原因导致的结果,不过那里有一种思想史的神秘,它会成为一种人们满怀激情去探究的主题。问题不再是如何避免陷于错误,而是如何驱散萦绕心灵的幻象,接着在十九世纪——我在审慎地陈述事情,以一种非常简单,非常基础的方式陈述问题——因此在十九世纪,发生了什么?问题越来越趋向如何避开幻象?不,并不是心灵,而是作为精神生物的人类,一直在说虚妄的事,这跟幻象又不同了,问题不是如何避免陷于幻象,而是如何避免蠢行,如何避免虚妄的言行?这清晰地表现于处于哲学边界的人的作品中:福楼拜处于哲学与蠢行的边界,波德莱尔与蠢行的问题,这一切都不同于幻象……

再一次,人们可以说,它与社会演变相关,比如十九世纪的资产阶级演变迫使蠢行的问题变成一个急迫的问题。好吧,不过那里同样有某些比这种演变更深层次的东西,处于思想遭遇此种问题的历史中,并且每次有人提出问题,以致有新的概念出现,如果我们以这样方式理解哲学的历史——概念的创造,问题的构建,问题多少有些躲藏,因此我们必须发现问题——我们看到,严格来说,哲学与真理或谬误毫无关系,寻找真理毫无意义。如果说哲学的问题是创造概念,这是什么意思?创造概念与构建问题不是真理或谬误的问题,而是含义的问题……一个问题,好的,必定有某种含义——存在毫无意义的问题,也存在有意义的问题,因此从事哲学意味着建构有意义的问题,并且创造使我们前往问题的理解与解答的概念。之前,我将哲学史用作一种不可或缺的学徒期,我寻找伟大哲学家的概念,以及这些概念回答的问题。然而,在研究莱布尼茨的作品里——我想表达的东西不是没有意义——我把二十世纪的问题掺入其中,这可能是我的问题,跟莱布尼茨的问题搅在一块,鉴于我相信哲学家的现实性。如果你愿意,像一位伟大的哲学家那样创造概念是什么意思?像他那样创造不必然成为他的信徒,
像他那样创造意味着带着他的任务继续前进,去创造与他所创造的事物相关的概念,并且提出与他创造的事物有关、并且同处演变中的问题。通过研究莱布尼茨,我更加走在了这条道路上,然而,在我写第一本研究哲学史的书的时候,我尚处于“前色彩”的阶段。

……对我来说,这个隐匿的区域指的是拒绝一切超越性的思想家。因此,我们必须对拒绝一切超越性加以界定,它指的是拒绝一切普遍概念,拒绝一切具有普遍价值的概念的观念,拒绝一切的超越性,也即,一切超越了大地与人类的代理。他们是内在性的作家。

你太恭维我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很高兴……

(Parnet:那你高兴吗……?)

我期望的是,我确实这样认为,不论我的作品怎么样,我知道我可能失败,不过我一直在为自己的目的而提出问题,并且为我自己的目的创造概念。我曾想过一种哲学的量化。也即,把每个哲学家归于一种神奇的数量,这样数量与哲学家创造的概念的数量相对应。因此会有这些魔法的数量,好吧,笛卡尔、黑格尔、莱布尼茨,我发现这是有趣的观念,因此,显然我不敢把自己放在那儿,不过我或许有很小的神奇数量,尤其是创造的作为问题的因变量的概念。我告诉自己,我的光荣之处在于,不论我想创造什么概念,我都能陈述与之相对应的问题,不然的话,一切都是空谈。

我寻找的是……甚至我与菲利克斯一道寻找的是这种真正的无意识的内在维度。比如,精神分析的一切都充斥着超越性的成分——律法,父亲,母亲——所有这一切,然而内在性的场域允许我们界定无意识,在这个场域当中,斯宾诺莎可能走的最远,顺着这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或许尼采同样比任何人都要走的远。因此,这似乎不是那么锋芒毕露,不过正是因为斯宾诺莎与尼采在哲学中形成了最伟大的思想解放,他们形成了一种几乎是爆炸性的解放,或许他们创造了最罕见的概念,因为他们提出的问题几乎是受到(教会)的诅咒的问题,以致于人们不敢提这样的问题。当然在斯宾诺莎所处的时代,甚至在尼采所处的时代……人们不敢思考这种问题,他们称之为“炙手可热的问题。”

德勒兹访谈(观念)

嗯,你说的没错,“观念”,正如我使用的那样——不再与柏拉图有关——它横贯了一切创造性的活动……创造意味着拥有一个观念,不过,观念很难得,这不可鄙,有人活了一辈子都不曾有过观念。而且拥有一个观念,每个领域都有观念,我从未发现缺失观念的位置的领域,不过观念十分罕见,有了观念是一大快事,不是每天都会发生这种好事。因此,画家拥有的观念不比哲学家少,不过他们的观念的类型各不相同。因此,人们必须问——如果我们思考不同的人类活动——在这种或那种特定的情形中,观念以何种形式产生?至少,在哲学中,我们刚刚谈到了这点:哲学中的观念以概念的形式出现。有概念的创造,人们并不发现概念,人们创造概念。哲学,绘画或音乐中有着同样多的创造。至于其它的事物,好的,其中也有观念……我被我们称之为导演的人打动,从他变得重要开始——很多导演从来都不曾有过观念。不过观念是飘忽不定的东西,观念就像这种事物:它们来了,接着又离开,最后消失不见,并且呈现出多样的形式,通过这些形式,它们可能同样是多样的,人们依然可以识别这些观念。

因此,说的简单点,我随意拿一个电影人来当做例子吧,比如,米内利(Minelli),有人会说贯穿他的全部作品……好吧,并不是全部,并没有涵盖一切,不过,我选这个例子是因为它很简单……人们可能会说,有人在自问:做梦,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做梦……人们经常谈到这个问题,这是个老话题了,有人可能会说……因此,人们在特定的时刻做梦了。不过米内利问了一个非常怪异的问题,据我所知,这是他特有的问题:“陷入到别人的梦里意味着什么?”它从喜剧或悲剧转变为恐怖。比如,陷入一个年轻的女孩的梦里意味着什么?陷入他人的梦里可能会产生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成为某人梦中的囚犯,这或许是纯粹的恐怖。因此,有时米内利在电影里会给出一段梦境,并且问道:“陷入战争的梦魇意味着什么?”由此产生了令人钦佩的电影作品《末日四骑士》(four horsemen of the apocalypse)在这部影片当中,他并没有把战争设想为战争——那样一来就不算是米内利的作品了。他把战争设想为一场无尽的梦魇,陷入到梦魇之中意味着什么?陷入到年轻女孩的梦里意味着什么?这产生了歌舞喜剧,产生了著名的歌舞喜剧,尤其是在其中弗雷德.阿斯泰尔或吉恩.凯利——我记不清是谁——逃避母虎与黑豹,那就是陷入到某人的梦里的意思。而且在那里,那就是“观念”。简单地说……它还不是概念,米内利如果想出了概念,他就是在从事哲学,不过他是在拍电影。

我几乎不得不区分三种维度,三种事物……如此强烈,以至于它们不断地混合起来……人们必定会说……而且在这里,我此刻所处的地方,我在解释我将来的工作,这确实是我现在打算要做的,我打算思考这个问题,打算弄清这一切:〈1〉存在着完全由哲学家创造的概念;〈2〉存在人们所讲的知觉对象(percept),它们存在于艺术的领域。因此,何谓知觉的对象?我认为艺术家是创造知觉对象的人。因此,为什么使用“知觉对象”这个词,而非“知觉”(perception)?好吧,恰恰是因为知觉的对象并非知觉……文人,小说家,作家想要什么?我认为他们想要构建在他们死后仍然存在的知觉与感觉的集合体,这个集合体将比这些感觉与知觉的亲历者存在得更长久,这便是知觉对象:在其亲历者死后依然存在的知觉与感觉的集合体。我选一些例子,那里有托尔斯泰,那里有托尔斯泰以一种画家难以实现的方式描写的篇章,或契科夫以别种方式描写的篇章,他描写了大草原的炎热。因此这是一整个复杂的感觉之网,视觉的感知,听觉的感知,几乎是味觉的感知,某些东西飘入嘴里,所有这一切……因此,因此什么?好吧,设法赋予这个复合的感觉之网以一种相对于其亲历者的独立性。托尔斯泰同样描写过空气。福克纳,在福克纳的伟大篇章中,如果你留意,伟大的作家,他们达到这点……有一个作家几乎陈述了这点,我非常喜欢这位作家,他在法国不怎么知名,我相信他是一位伟大的美国作家,他叫托马斯.沃尔夫(Thomas wolfe),他在短篇小说里写道:某人清晨时分外出,他呼吸清新的空气,然后传来一阵气味,任何事物的气味,一阵烤面包的气味,接着一只鸟儿掠过天空,我们说,那里有复合的感知之网。因此,当亲历者死后,发生了什么?或许继续干了别的什么事情?感知之网会变成什么?这是艺术提出的问题,艺术给出了其中的解答。它是去赋予不再被理解为由某人所体验到的复合的感知之网以一种延绵或永恒,或许,最终,这可能会被理解为小说中的虚构人物所体验到的东西。这正是使小说得以诞生的东西。

画家做了什么?好吧,他不只做这些事,画家赋予知觉对象以一种连贯性,他从知觉中抽取知觉对象。画家不做与众不同的事情,人们可以说,印象派画家彻底扭结了知觉。一个哲学概念确实以某种方式使你颅骨裂开,它是一种全新的思考习惯……如果人们之前没有习惯这种思考方式,那么,它会敲碎他们的颅骨,因为,以某种方式,知觉对象把我们的神经扭结在一起……因此,我们可以说,在这一点上,印象派画家创造了一种知觉对象。塞尚作过很漂亮的陈述,他说了类似的话,我们必须将印象主义艺术进行下去;也即,它尚未……图式尚未获得自身的独立,如果问题是使它持续下去,并且如果必须要有新的方法使印象主义持续下去……不只单纯是必须更好地保藏画作,他的意思是,知觉对象必须获得一种更强的自主性,因此必须要有新的技法,必须要有……

〈3〉接着有了第三类的事物,我认为,它们与其它的事物紧密相关:它们是我们所说的情状,不过情状并不像……我努力将知觉对象定义为一种独立于其经验者的知觉与感觉到集合体,对我来说,情状是生成,是一种淹没他/她的生成,他们经历了这些生成,它超出了这些经历者的力量,这就是情状。我几乎要说……音乐不就是情状的伟大创造者吗?音乐难道没有将我们引向这些超越我们的活动力量吗?这是有可能的,不过无论如何,我的意思是此三者彼此关联在一起。我的意思是,以哲学概念为例,它更像是发音的问题……如果你得到一个哲学概念,它使人洞察事物。哲学家拥有这种“视觉”方面的能力,至少我钦佩的哲学家是如此:斯宾诺莎使人“目睹”,他甚至是最有眼力的哲学家之一,尼采亦是如此,他使人“目睹”事物。他们投掷出极大的情状,以至于人们真的必须讨论这一点,它们全凭自身的力量得以显现:这些哲学家的作品中存在音乐,而坚持认为音乐使人“目睹”一些奇怪的事物是没用的——或许有时人们“目睹”了色彩,音乐使人目睹并非存在于音乐之内或音乐之外的色彩,而且感知对象也是如此,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关联在一起。我会设想这些维度彼此交汇的循环,哲学概念,绘画的知觉对象以及音乐的情状在其中相互交织。那里存在这些共鸣,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尽管它们有自身的独立性,那里有完全不同的人的劳作,不过它们仍旧在不停地渗透进彼此……

在我已经加以界定的“观念”的意义上,我很难发现这何以可能。如果你向我展示一副没有知觉对象的画作,这副画作呈现了一头多少有些真实性的母牛,但是里面没有知觉对象,或者它没有被提升到知觉对象的状态,或许对我演奏一些没有情状的音乐,最终,我不理解它们所表达的意思。如果你向我展示一部电影作品,好的,如果你向我展示一本愚蠢的哲学书,我不知道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快乐,除了是一种极其病态的快乐……

有些幽默的书籍充满了观念,我不知道,这完全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幽默。贝克特与卡夫卡给我带来的欢笑比任何其他作家带来的都要多,因此,我对幽默很敏感,我发现它们实际上非常有趣……我不喜欢电视喜剧,这是真的……除了Benny Hill ,因为他有观念……不过事实是,在此领域,伟大的美国喜剧有很多观念……

如果我没有观念,我不会坐下来写作。不过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是,观念没有得到充分地发展,观念离开了我,观念消失不见,可能存在一些漏洞。我有此种痛苦的体验,而且,它不是全凭自身而生灭,因为观念不是现成的,人们必须创造观念,我重申这一点……那里有可怕的时刻,也即,有这种时刻,观念确实消失了,人们感到无法……啊,是的……这是无法区分的:我有一个难以表达的观念,或者我根本没有观念?我没有观念,或许观念的一小片遗失了,这个观念的一小片缺失了,因为观念不是以完全成形的大厦的形式到来,存在着来自那处的事物,来自那里,它们源自不同的地平线,因此,如果你缺失了观念的一小片,那它便是无用的。

德勒兹访谈(快乐)

parnet:因此,”J”是“快乐”,这是一种尤其与你相关的概念,因为它是一个斯宾诺莎主义者的概念,而且斯宾诺莎将快乐转变为一个关于生命与抵抗的概念:让我们避开痛苦激情,让我们活在欢乐之中,为的是达到我们的活动力量(power of action)的最大值;因此,我们必须逃离顺从,坏信仰,罪疚,逃脱一切牧师、法官和精神分析师利用的悲伤情感。因此,我们完全明白了你对这一切感到高兴的缘由。因此,首先,当然,对于你和斯宾诺莎而言,我想要你谈谈快乐与痛苦的区别。首先,斯宾诺莎的作的区分跟你作的区分是一样的吗?你在阅读的时候是否发现了一些东西?

德勒兹:是的,因为斯宾诺莎这些文本很出色,充满了情感。总结起来可以说——很简单地说——可以说快乐是一切存在于实现的活动的力量中的东西……在你实现了它的时候,当你实现了你的某种行动的力量时候,你感到快乐。因此,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回到之前的例子:我征服了尽管是很小的一片色彩,我进一步接近了色彩,我认为那就是快乐,那就是实现行动的力量之所是,认识到行动的力量,使行动的力量实现。不过“权力(puissance)”这个词是模棱两可的。我相信我自己能够做成一件事情,不论正确与否:我能够到,可是环境不允许,或者有人禁止我做这件事,等等。这就是痛苦,人们一定要说一切痛苦都是超过我的权力的结果。因此,我说过实现某物的行动的力量总是好的,这就是斯宾诺莎告诉我们的东西。坏的东西是指最低程度的活动力量,不过最低程度的活动力量也是力量。

我的意思是,什么是恶?它阻止某人做他能够做到的事情,恶阻止人实现自己的活动力量。因此不存在坏的活动力量,只有恶的权力(power)……可能一切权力本质上都是恶的,但或许并不必然如此,可能这样说太顺便了。但混淆活动力量与权力的代价相当高昂,因为权力总是阻止屈服于它的人民做它们能够做到的事情。斯宾诺莎从这一点出发,而且你在说,痛苦与牧师相关,与暴君相关,与法官相关……总是这帮人,不是吗?他们将臣民与他们能够做成的事情分隔开来,他们阻止后者实现活动力量。你刚刚提到尼采的反犹主义的传闻。那里,我们可以清楚看到,因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尼采有些文本事实上很让人烦恼,或者阅读它的人会觉得烦恼,实际上,以我之前提到的阅读哲学家的方式,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读的有点太快,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在所有的尼采猛击犹太人的文本当中,他谴责他们的地方是什么?为什么人们说“啊,他是个反犹主义者”之类?尼采谴责犹太人的原因很有意思。尼采是在特定的条件下谴责他们,因为他们发明了一个在犹太人之前从未存在过的角色,也即,牧师的角色。据我所知,尼采的文本里从来没有针对犹太人的总体攻击模式,而总是攻击犹太人中的牧师的发明者。那里可能有巫师,抄写员,他们跟牧师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们导致了这种惊人的发明,而且尼采,因为尼采有巨大的哲学力量,尼采一直很钦佩他痛恨的敌人……他说,这几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发明,他们发明了牧师,这是让人感到震惊的角色。而这导致了犹太教徒与基督徒之间形成了直接的联系,不过它与牧师的类型是全然不同的。因此,基督徒会构想别种牧师类型,并且会在这条道路上继续下去,构想祭司的角色。这显示了哲学具体的程度,我的意思是,据我所知,我会说尼采是第一个发明创造了牧师概念的哲学家,而且据此提出了一个根本的问题:祭司权力(sacerdotal power)是由什么东西构成的?僧侣的权力与皇帝的权力有什么区别?这个依然是个很实际的问题。比如,在福柯临终前不久,他完全发现了,而且通过他的方式,在那里,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可以明白继续哲学、延伸哲学的意思,我们可以理解从事哲学意味着什么。福柯提出了牧领权力,这个概念与尼采的概念所有不同,不过它直接与尼采相关,以这种方式,他使的思想的历史展开。

牧师权力是什么,它如何与痛苦联系在一起?尼采是这样定义牧师的:他发明了人类在无限债务状态中生存的观念,他们背负了无限的债务。在这之前,有很多关于债务的故事,有一些有名的故事,不过尼采先于人类学家提出了债务的观念,如果他们读点尼采,他们会干的很出色,人类学家发现所谓的原始社会存在着债务的交换,它并不像人们曾经相信的那样依赖持续的货物交换,事物通过债务的碎片发挥作用——一个部落对另一个部落负有债务,之类。是的,不过这些是有限的债务的块,他们接受债务,他们接受,然后归还。它与货物交换的区别在于它有时间间隔,时间的现实……它是不同的归还。这是重要的,这是一种重大的哲学概念。我说“哲学的”,是因为尼采早在人类学家之前就谈到了这点。这些完全是哲学的问题——交换,债务,债务首先与交换有关。只要债务存在于一个有限的政体内,人类可以免于债务。

当犹太牧师根据犹太人与他们的上帝之间的无限债务的联姻而提出这个观念,当基督徒以另外一种形式采用这个观念,这种原罪与无限债务相关联的观念。这揭示了奇特的牧师角色,创造与这个角色相关的概念是哲学的责任。我没有宣称哲学必然是无神论的。不过在斯宾诺莎这样的作家的例子中,他已经在《政治神学论》勾勒出了牧师的轮廓,勾勒出了犹太牧师的轮廓……

碰巧哲学概念是十足的角色,这使哲学变得具体。创造牧师的概念就像另一种艺术家将会创作一副牧师的绘画,牧师的肖像画。斯宾诺莎在《神学政治论》中探寻过牧师的概念,接着尼采也探寻了牧师的概念,并且最终福柯形成了一种令人激动的谱系(lineage)。比如,我也想把自己与这个谱系关联起来,我想对这种祭司权力作一点思考,有人说祭司权力不再起作用,不过人们必须留意它如何又被人拾起,比如,对于我来说,精神分析就是祭司权力的新化身。我们如何定义它?牧师与暴君是不同的,人们千万不要把一切都搞混淆了,不过他们至少有共同点,他们通过在人类身上激发消极情感而中获得权力,像这样:“以无限债务的名义忏悔,你成了无限债务的对象”之类。他们就是这样获得权力的。在此意义上,权力总是阻碍你实现活动力量的障碍,然而……我要说,一切权力都是令人沮丧的,尽管这些拥有权力的人似乎醉心于他拥有的权力,但这依然是消极的快乐。另一方面,快乐是活动力量的实现。我不知道会变恶的活动力量。台风是一种活动力量,它的灵魂必然是快乐的,不过……不过,它不是在损毁房屋时快乐,而是在它的本质中快乐……快乐(taking delight)总是成为某人所是的快乐,也就是说,是抵达某人所在之处的快乐。快乐不是自我满足,自得其乐,相反,它是征服的快乐,如尼采所言,不过征服不包括奴役人民,征服是,比如,关于一个画家攻克色彩,是的,这就是征服,就是快乐。即使它可能变坏,因为……在这些活动力量的故事里,当一个人攻克一种活动力量,当一个攻克活动力量中的某些东西,碰巧它对于这个人自身来说过于强大,他可能因此崩溃,比如,梵高。

德勒兹访谈(快乐2)

parnet:因此,有个附带的问题。你有幸摆脱了无限的债务,为什么你从早到晚抱怨个不停,为什么你支持挽歌与抱怨呢?

德勒兹:这是一个私人问题。首先挽歌是诗歌的两种源泉之一,它是诗歌的主要起源之一,它是伟大的抱怨。因此,那里确实有些……那里确实有一整段的挽歌的历史需要处理……我不知道它是否得到处理,不过这段历史很有趣,因为那里有先知的抱怨——先知是抱怨者,他在抱怨“啊,神为什么选中了我?我做了错了什么让神选中我了?”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牧师的对立面。因此他在不断地抱怨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这意味着:它使我难以承受,这就是抱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使我无法承受。如果人们接受了这就是抱怨之所是……这不是某种我们经常看到的东西。它不是“哎呦,哎呦,哎呦,我疼的难受,”尽管它可能是这样子,抱怨者总不知道他/她想表达什么。一个老太太抱怨她的风湿病,其实,她想说的是,何种活动力量控制了我的腿,它太过强烈,使我难以忍受。如果我们回顾历史,这很有意思。

挽歌首先是诗歌的源泉,它是唯一的拉丁文诗歌,伟大的拉丁文诗歌……我了解这些诗歌,我读过不少,比如卡图卢斯,台比留的诗歌,他们是令人震惊的诗人。挽歌是什么?我认为它是暂时或永远失去社会地位的人的情感表现。这就是为什么它很有趣……一个小老头抱怨,当然可以……监狱里的某个小伙子抱怨,这根本不是痛苦,而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是在召唤,这种抱怨里有某种非常惊人的东西,这种抱怨中包含崇敬,像是一种祈祷。因此,流行的抱怨……人们必须把一切攘括在其中:预言家的抱怨,或某件你因对之深有研究而精熟的东西,比如疑病症者的抱怨。疑病症者是抱怨的人,这种抱怨的强度是漂亮的。为什么我有肝脏啊,为什么我有脾脏啊?甚至不是抱怨它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而是抱怨自己为什么拥有它。为什么我有器官?为什么我……这种抱怨是崇高的。

有一种流行的抱怨者……对谋杀他人的抱怨,人民念叨的抱怨,正是在社会上受到排斥的人处于抱怨的处境。有个汉语学家……他不是中国人,是匈牙利人,他的名字叫做费伦茨.托克,他准备了一个关于中国挽歌研究,他表明了,我记得是,中国的挽歌首先是由失去社会地位的人,也就是说,是由解放了的奴隶激活的。一个奴隶,无论多么不幸,可能挨打,随你怎么样,不过他依然拥有社会地位。当他获得了自由,那个时代又不存在获得自由的奴隶的社会地位,他外在于一切东西。美国黑人解放肯定与这种情况相似,随着奴隶制度的废除,或者在俄国,当无法预见到法则。他们发现自己被排除出去了,这被愚蠢地解释为“你看到了吗,他们又回到了他们的奴隶位置!”但他们没有任何社会地位,并且不属于任何社团。接着伟大的抱怨诞生了,唉呀,唉呀,唉呀……然而,这并不是在表达他们的痛苦,而是一种歌唱。

这就是为什么,抱怨是伟大的诗歌的源泉。如果我不是一个哲学家,如果我是一个女人,我会成为一个恸哭者,恸哭者是不可思议的,因为抱怨产生了,而这就是艺术。而且那也有很不可信的方面,仿佛在说:不必理会我的抱怨,不要碰我。这有点像太过礼貌的人……它是“别碰我,”因此它是一种……而且这种抱怨是同样的事情:“不要为我而感到难过,我自己能应付它。“而且他自己独自应对它,又一次,抱怨变化了,它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让我无法承受。”这就是抱怨。现在,我每天早晨都想说这句话,因为这是一种快乐,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纯粹的快乐,但我们小心地隐藏它,因为有人并不希望人们快乐,因此你需要用抱怨来隐藏快乐。但这种抱怨并不只是快乐,它同样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焦虑……事实上,实现活动力量,可能付出什么代价?我会因此而失去我的生命?当一个人实现了活动力量……

我在讨论简单的事情,就像画家使用一种色彩,他不是因此冒生命之险吗?确实,毕竟我不认为这真的是某种文学创造,当我们说梵高走向色彩的方式真的比所有这些精神分析的故事更接近他的疯狂。因为,无论如何,一种与色彩的关联介入其中。某种东西有崩溃的危险,它使我难以忍受,而这就是抱怨,我身上的某种东西使我难以接受,给我带来幸运或不幸,不过通常是不幸的,不过,这只是细枝末节。

德勒兹访谈(欲望)

无论如何,欲望并非他们所想象的样子。我的意思是,甚至最有魅人的人……欲望在他们那里也是含糊不清的,这是一种很大的误解,或许是一种小误解。我认为我想表达一些非常简单的事情。事实上,我们有很大的雄心,特别是当人写一本书的时候,我认为我们会说一些新的东西,以这种或那种方式确切地表达一些东西,我们之前的作家并不怎么明白欲望的含义。作为哲学家从事我们的任务,我们希望提出一种关于欲望的新概念。不过,至于概念,没有从事哲学的人一定不要认为它们很抽象……相反,它们指的是一些非常简单、十分具体的东西,稍后我们会理解这点……不存在不与非哲学的对等物相关的哲学概念,它很简单,非常具体。我们想表达的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我们想说的是:迄今为止,你在抽象地讨论欲望,因为你抽取了一个客体作为你的欲望的对象。因此,人们会说,我欲望一个女人,我欲望一场旅行,我欲望这个,那个。而且我们在表达某种非常非常简单的东西:你从未欲望某人或某物,你总是欲望一个装配(aggregate)。这不复杂。我们的问题是:为了使得那里存在欲望,为了使得成分变得可欲,成分(elements)之间的关联的性质是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欲望一个女人——那样表达会使我自己感到羞耻,因为普鲁斯特已经说了,普鲁斯特表达得很美:我不欲望一个女人,我同样欲望环绕着这个女人的风景,那样一种风景,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不知道——不过我能感受。我尚未展开环绕着她的风景,我将不会感到快乐,也即,我的欲望将不会得到实现,我的欲望依然不满。我相信一个集合体包含两个条件:女人/风景,而且这是全然不同的。

如果女人说,“我欲望一条连衣裙,”或“我欲望某件东西”或“某件宽松短衫,”很明显,她不是抽象地欲望这条连衣裙或那件宽松短衫。她在一整个环境中欲望它,一种她想要组织起来的关于她自身的生命的环境,这种欲望不仅与一种风景有关,而且也与那些是她朋友的人有关,与那些不是她的朋友的人有关,与她的教授有关,等等。我从未欲望某件东西本身,我也不欲望一个装配,我从一个装配内部欲望。因此,我们可以回到之间讨论过的话题,关于醇酒的话题。饮酒从来不只是意味着“我欲望喝酒”这么单纯。它意味着,我想在工作时独自酌饮,或者想在休息的时候独自饮酒,或者想找些朋友去某个小咖啡馆喝上几杯。换句话说,不存在不流动的欲望—这正是我的意思—不存在不在装配内流动的欲望。以至于欲望对我来说已经总是——我在寻找符合欲望的抽象术语——它总已经是一种构建。去欲望意味着去构建一个装配:衬衫,太阳光线,一条街道,一个女人,一片远景,一种色彩,等等……这就是欲望:构建一个装配,构建一个区域,真正地去装配。欲望是一种构成主义。因此,我会说,我们在《反俄狄浦斯》中想做的是……

确实,或许这与我们必须讨论的友谊相关,与某种和友谊相关的事物同哲学之间的联系有关……不过,我当然与菲利克斯一起创造了装配,是的……存在单独的装配,我重复这一点,并且也有包含两个人的装配——菲利克斯,我与菲利克斯做的一切都是共享的装配,在其中,某种事物在我们之间流通。也即,这一切都与身体的现象有关。为了使事件发生,潜能的差异是必要的,而且为了使得潜能的差异产生,两种水平面是需要的,为了使某些东西产生,某种闪光出现了,或许没有出现,或是一股细流……而且这是在欲望的领域中出现的。这就是欲望——构建。我们每个人都在花时间构建……当有人说,每当有人说,我欲望这个或那个,那意味着,她/他处于构建装配的过程中,欲望不是别的,它是构建。

是的,你说的没错,无疑,我们必须进入到我们两人的新装配中,去作为二而写作,我们两个人并没有以相同的方式解释或生活,以便某些事物“流通”,并且如果某种东西“流通”,这最终是一种彻底的反抗,与主导的欲望概念,也就是说,与精神分析的概念相敌对。我们必须作为二,菲利克斯曾经是精神分析师,我自己对这个主题很感兴趣,我们需要这一切,以便于我们能够说我们在这里拥有创造一种欲望的构建主义的概念的可能性。

很简单,我认为很简单,假如我们的立场与精神分析有关……那里有多个方面,不过在欲望的问题方面,确实,精神分析师谈论欲望就像是牧师在讨论欲望——这不只是类比——他们是精神分析师—牧师。他们在阉割的鬼哭狼嚎的掩盖下讨论欲望——阉割,阉割比原罪还可怕,阉割是……它是一种对欲望的凶恶诅咒,这是非常吓人的。在《反俄狄浦斯》中,我们想做什么?我认为有三个反对精神分析的主要观点。这三个观点是——好吧,对我跟菲利克斯来说是一样的——我们不会改变这三种观点。这三个论点是:(1)我们坚信,无意识不是一种剧场,不是哈姆雷特与俄狄浦斯轮番上演他们的剧情的地方。它不是剧场,而是工厂,它是生产……无意识在此生产,在此不停地生产……它就像工厂一样发挥作用,它是作为剧场的无意识的精神分析幻影的对立面,精神分析总是哈姆雷特与俄狄浦斯在剧场里永恒地晃荡的问题……〈2〉第二个主题是谵妄,它与欲望紧密相关——去欲望就是达到某种程度的谵妄……如果你考察谵妄忙碌的事情,如果你考察无论何种谵妄,这正是精神分析已经封锁的东西,我们没有进入关于父亲或母亲的谵妄过程。相反,人们谵妄某种全然不同的事情;这是谵妄的伟大秘密,我们谵妄整个世界。也即,我们谵妄历史,地理,部落,沙漠,人群,民族,气候,这就是我们谵妄的东西,这就是谵妄的世界所是,“我是一头野兽,一个黑人,”兰波:它是:我的部落在哪里?如何排布我们的部落,它如何在沙漠里幸存?沙漠……嗯,谵妄是地理-政治的,精神分析总是将谵妄与家庭因素关联起来。甚至在《反俄狄浦斯》出版后这么多年,我断言精神分析从未理解任何与谵妄的现象有关的东西。一个谵妄世界,而不是谵妄某人的小家庭。而且这一切都关联在一起:当我提到文学不是关于某人的私人小事,它可以归结为相同的事情:谵妄同样不是聚焦于父母的谵妄。(3)第三点,它回到欲望:欲望总是构建自身,总是在那里构建装配,总是在装配中建立自身,总是使一些要素(factor)发挥作用,而且精神分析总是把我们还原为单一的要素,总是将我们还原为相同的东西,有时是父亲,有时是母亲,有时是阳具。精神完全不明白众多是什么意思,它完全不理解构建主义,也不理解装配。我想给出一些例子。我们之前谈论过动物。对于精神分析而言,动物是父亲的形象,一匹马是父亲的形象,这完全是操蛋的笑话。我想起小汉斯的例子,弗洛伊德给提出了关于这个小孩的意见……他目睹了一只马摔倒在街上,而且马车车夫用鞭子打这匹马,然后这匹马在地上乱颤,用脚乱蹬……在汽车面前,这是一种街道上常见的场景。它给小孩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小孩首次看到一匹马在街道坠倒,然而一个半醉的车夫用鞭子抽打它,想让它重新爬起来,那必然造成了这样一种情感……这是发生在街道上的事情,是街道事件,它是一种极其血腥的事件。然后你听到精神分析师谈论父亲的形象之类,他们的脑子里全是糊浆。欲望不是与一匹在街上坠倒,挨打,并且死在街上的马相关;相反,它是一种装配,是小孩的不可思议的装配,这是令人不安的核心。我会举另一个例子:我们在谈论动物。一只动物是什么?不存在会是父亲的形象的单一的动物。动物总是组成群体而行动,那里有集群。有一个例子让我感到很快乐,荣格写了一篇我很钦佩的文章,他同弗洛伊德合作了很久之后便决裂了。荣格对弗洛伊德讲自己梦到了一个骨灰盒,然而弗洛伊德什么也没理解明白。他不断地对荣格解释,“如果你梦到了一根骨头,它意味着某人的死去。”不过荣格一直在跟弗洛伊德讲:“我不是在跟你谈论一根骨头,我梦到的是骨灰盒。”这句话没有达到弗洛伊德的耳朵里。他没有办法区分骨灰盒与一根骨头,也即……一个骨灰盒是一百根骨头,一千根骨头,一万根骨头……这是何等众多啊,这就是装配之所是,我在骨灰盒中行走……这是什么意思?欲望在何处“流通”?在装配中,它总是一种集合,一种构建主义,这就是欲望之所是。在这成千的颅骨,在这成千的头骨中,我的欲望流向何方?在这集群之内,我的欲望流向何处?我处于集群的何种位置?我在这个集群的外部,在这个集群边缘,在集群的内部,还是在它的中心?这一切都是欲望的现象。这就是欲望。

确实,人们只能说:谵妄“谵妄”民族和部落,它“谵妄”人群,它“谵妄”历史与地理——这一切在我看来都正好与五月风暴相符。也即,似乎对我来说,五月风暴是一种往恶臭的环境,往家庭的谵妄的沉闷环境中引入些新鲜空气的尝试。人们清楚地发现了,这就是谵妄……如果我变得谵妄,它不是关于我的童年的谵妄,也不是关于我私人小事的谵妄……谵妄是宇宙的,人们谵妄世界的尽头,谵妄微粒,谵妄电子,人们显然不是谵妄爸爸妈妈。

嗯,这种误解……我或许能够大体地思考这种误解,这类误解一般都与两个论点,两种情形有关,它们差不多是一回事。有些人认为欲望是自发行为的形式,因此那里有了各种“自发行为”的运动。其他人认为欲望是一种集会的时刻。对我们而言,欲望跟上述二者无关,不过它有了一点重要性,因为他们创造了装配,甚至是狂热分子,有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狂热分子——他们是随后在文森大学发生的一切事情的一部分。不过狂热分子有他们自己的纪律,有他们自己的方式……他们进行演讲和干预,他们同样进入一个装配,他们构建自己的装配,他们在装配内干的很出色。有了各种各样的欺骗,包容,一种狂热分子的普遍善意。不过,如果你乐意的话,在实践理论的层面上……这些是建立起来并最终瓦解的装配。理论上讲,这类误解表达的是:好的,欲望是自发运动,因为他们的名字叫做自发主义者:或者,它是集会,不过这并不是欲望。所谓的欲望哲学只存在于对人民的告知当中:不要接受精神分析,永远不作解析,去实验装配吧,找出适合你的装配,让我们都去探寻吧……因此,什么是一个装配?对我来说,一种装配——对于菲利克斯而言,他并不是在思考别的东西,不过它或许是……我不知道——不过对我而言,我断言一个装配有四个组件,如果你愿意……这种说法非常粗略,因此我并没有把自己捆绑在上面,装配可能有六个组件……

(1)关于“事物状态”的装配,因此我们当中的每个人都可能发现适合自己的“事物状态”。比如,早先谈到酌饮,我喜欢这家咖啡馆,我不喜欢那家咖啡馆,在某个咖啡馆里的人群,之类,这就是“事物的状态。”(2)装配的另一维度,陈述的类型,每个人都有一种类型,一种谈话的方式。因此,它处于在这两者之间。比如,在咖啡馆里,那里有朋友,有人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跟他的朋友聊天,因此每个咖啡馆都有自身的风格——我说咖啡馆,不过这同样适用于一切其它的事物。好了,因此装配包含“事物的状态”,然后是“陈述”,发音的风格……呃……这真的很有趣……这就是构成历史的东西。当一种新的陈述确实出现了……比如,在俄国革命时期,列宁主义的陈述类型在何时出现?如何出现?以何种形式?在五月风暴时期,最先的所谓六八陈述的类型何时出现?这很复杂,无论如何,每个装配都暗示了宣告的方式。(3)装配包含了领土在内,我们每个人都选择或创造了一片领土,甚至当一个人刚刚步入一个房间,他选择一片领土。我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房间,我寻找一片领土,也即,我摸索一个自己感到最适意的地方。(4)然后那里有人们必须称之为解域化的过程,也即,人们离开这片领土的方式。我会说,一个装配包含这四种维度:事物的状态,宣告,领土,解域化的运动。正是在这些组件内,欲望流动。因此……狂热分子们……

人们总是感到对那些身陷困境的人负有不小的责任,因此我总是尽我所能去做一些让事态好转的事情。无论如何,我相信——这是我的光荣之处——我从来不想对这些事情表现的讳莫如深。我从来没有叫我的学生继续下去,没事的,继续飘飘欲仙吧,相反,我总是尽一切努力帮助人们渡过难关。因为我完全清楚,极其细微的事情都可能把一个人放倒,并且使他变得一塌糊涂。如果他们喝酒,可以,我从未责备任何人……不论他们做了什么,我都不想指责。不过,我认为当事情到了让人难以接受的时刻,人们必须要留意。允许他们喝酒,让他们嗑药,让他们做一切他们想做的事情。也就是说,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是他们的爸爸。我没想阻止任何事情。不过我还是尽力不让他们崩溃掉。无论何时存在风险,我都接受不了。我可以接受一个人吸毒,不过当一个吸毒到了这种程度,他到达了一种疯狂的状态,也就是说,他快要崩溃了,我接受不了这种情况,尤其是年轻人……你提到年轻人,我接受不了年轻人崩溃掉,这是不堪忍受的事情。一个老人崩溃,甚至自杀了,他至少经验了他的生命,不过一个年轻人崩溃掉,由于愚蠢,由于漫不经心,由于喝太多,由于……因此,我总是分歧于寻找某人的过错的不可能性与致使人崩溃的绝对的欲望或绝对的拒绝之间,因此,你知道,这是一条细线。我不能说有一种普遍适用的原则,人们只是处理每种具体情况。尽最大力量拯救这些年轻的孩子,这确实是面对这些时刻的人的真实任务。而且拯救他们并不意味着要求他们在夹缝里过日子,而是意味着阻止他们崩溃掉。这就是我能说的一切。

就是这样,防止人们崩溃掉,防止人们在那时发展成精神分裂症的初期阶段,防止他们陷于被扔进一所专制的医院的处境,防止这一切,或者某人不能再喝下去了……一个酗酒者……精神崩溃,去做一切可以使他停下来的事情……

当然不。这本书从来不是……我的意思是,当人们阅读这本书,这本书总是表现出一种极端的谨慎。这本书的教训在于:不要成为一块破布。我们一直在抵抗,为的是不让精神分裂的过程转变为压抑的医院类型,而且对我们来说,可怕的是产生一种“医院的生物”。而且我几乎想说,这提升了“迷幻感受”的价值类型,反精神病学家称之为精神分裂过程的“迷幻感受”,这恰恰是防止并且避免产生精神崩溃的医院生物的方法,也即,阻止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生产,阻止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制造。

《反俄狄浦斯》是一本好书,它是一本好书,是因为它拥有一种无意识的概念,在我看来,这是唯一具有此种无意识的概念的书。我的意思是,它具有两个观点,或三个观点:〈1〉无意识的多样性(multiplicities)〈2〉谵妄作为世界谵妄,而非家庭的谵妄,它是宇宙的谵妄,种群的谵妄,部落的谵妄,这是好的谵妄。〈3〉无意识作为机器与工厂,而非剧场。我不会改变这三个论点,而且在我看来,它们依然绝对是新颖的观点,因为精神分析的一切都得到了重构。因此,我相信,我希望这本书会被重新发现,或许,或许……我真的祈祷它会被重新发现……

德勒兹访谈(友谊)

那里不存在忠诚(fidelity)……是的,因为我们现在聊到了字母“F”……不过友谊不同于忠诚,友谊是……为了成为某人的朋友,这是知觉的问题,并不是要共享一种观念。不过,与某人有共同之处意味着什么?我在说的是非常平淡的东西,你们彼此理解,而不用解释。并不是基于共同的观念而谈话。但你们有共同的语言或共同的前语言。有一些人,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尽管他们说的事情很简单,尽管他们说“把盐递给我,”但我还是要问自己,他究竟在说什么啊。另一方面,有其他一些人,他们可能跟我讲述一个极其抽象的话题,我可能不同意他们的说法,但我却完全理解他们所说的内容。那意味着我有话对他们讲,他们也同样有话跟我说,这根本不是观念的共同体,这其中有一种神秘,这种不确定的基础造成了…

这其中确实有一种巨大的神秘,同某人有话说,划得来。不需要有共同的观念……我有个猜想,我们每个人都倾向于理解某种特定的类型,没人可以一下子理解所有的类型。一种特定的魅力类型,一种对魅力的知觉。我称魅力为什么呢?我并不是打算将友谊简化为同性恋,不是的,而是某人所做的手势,某人的一个想法,即使这想法目前没有意义,或者某人的姿势,某人的质朴,正是这些魅力使所有道路向生命延伸,向它的根源延伸,一个人正是如此才成为另一个人的朋友的。

如果你接受一个人的陈述……那里有只有粗俗无礼的人才会作出的陈述,有一种陈述,我们最好找些例子,不过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是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很多例子。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有一些陈述,如果你听到这种陈述,你会说:“天呐,我刚刚听到了什么,这是什么垃圾?”人们一定不要认为自己可以随意作出陈述,然后又把它收回。人们无法(收回)这些陈述……相反,至于魅力,有些微不足道的陈述却相反充满了魅力,它显得如此精美,然后你会说:“那个人,他是我的”,不是说他是我财产,而是说他是我的同类,而且我希望能成为他的同类,从那里,友谊诞生了,友谊能够产生。因此,确实存在感知的问题,知觉某件事物,它适合你,教会你一些东西,它使你敞开,向你揭示一些东西。

parnet:总是解读信号。

德勒兹:是的,是这样,完全是这样,你描述得太好了,这就是全部,某人释放信号,我们接收或不接收,所有的友谊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对一个人发出的信号保持敏感……因此以这种方式,人们可以与某人相处几个小时,而不必说一句话,或更好,说些不着边际的事,笼统地说些事情……这非常好笑,友谊是一门喜剧艺术。

嗯,你知道,跟让.皮埃尔在一起的时候,我告诉我自己,我们默西尔与卡梅尔的苍白再现,是的,是的,确实……让·皮埃尔……我一直很努力,我身体不太好,让.皮埃尔有疑病症,然后我们之间的交谈真的像是Mercier与Camier之间的交谈……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近来怎么样?”另一个人回答说:“我上气不接下气,不过还受得了。”这是一种很有魅力的回复,你准会喜欢这样说话的人……“最近怎么样?”“跟木塞子似的被海浪推来搡去……”因此这些是非常有意思的段子。跟菲利克斯在一起就不同了……跟菲利克斯,我们再不是Mercier与Camier了,我们会是,我不知道,我们会是Bouvard和Pecuchet,我们全身心投入到我们的工作当中,我们进入到一种百科全书式的努力状态,真的……我们之间的交谈是这样的:“嘿,我们的帽子是一个牌子的。”接着是尝试,是百科全书般的尝试,我们尝试构建将会触及到所有知识领域的书……跟别人在一起,我们会像Laurel与Hardy一样交谈。我的意思不是说人们必须模仿这些伟大的夫妻,不过这就是友谊。Bouvard跟Pecuchet是一对伟大的朋友,他们是Camier与Mercier,他们是Laurel与Hardy,尽管他们打了一架并且关系破裂,但依然是朋友。

显然,在友谊的问题中有一种神秘……我的意思是,它与哲学紧密相关。在“哲学中”,如人们注意到的,存在“朋友”一词。我的意思是,哲学家并非智者,因为那样的话,人们会觉得好笑。他把自己表现为智慧的朋友,一个朋友。希腊人发明的不是智慧,而是一种特殊的观念,“智慧之友”,“智慧之友”意指什么呢?而这是与“什么是哲学”问题有关:“智慧之友”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这个智慧之友,他不是有智慧的。因此,显然那里有一种简单的解释,也就是说他朝向智慧,但这不起作用。

是什么将友谊刻入哲学,其中刻入了何种友谊?我们必须……它与一位朋友相关吗?在这一点上,希腊人是怎么想的?(智慧)之友,这是什么意思?我再说一次,如果人们把朋友解释为“朝向……”的某个人,这个人声称有权拥有智慧,而不必成为智者。“声称有权拥有智慧”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有别的人也如此声称,因为那里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索取者。如果那里有一个女孩的求婚者,我的意思是那里不止有一个求婚者,女孩有好几个求婚者。

parnet:尤其是,你不是作出承诺,不是向智慧作出承诺……

德勒兹:不,我不对智慧作出承诺,我是一个智慧的索要者。因此,那里有不少智慧的索要者,而且希腊人,他们发明了什么?在我看来,希腊人的发明是:在他们的文明中,他们发明了索取者的现象,也就是说…他们发明了自由人在所有的领域中竞争的观念。别的地方不存在这种自由人的竞争的观念,不过在古希腊,是的:雄辩……这就是他们如此爱争论,这就是自由人的竞争,自由人,朋友相互控告,非常好…而且年轻男孩或女人都有求婚者,佩内洛普的求婚者,好……有几个求婚者,这是希腊现象。太了不起了……对于我来说,这不是神迹。希腊现象是自由人的竞争。这解释了朋友:哲学宣称,存在着对某物的竞争。

因此,人们可以解释……如果你思考哲学史,那里有很多人物,对于他们而言,哲学与这种友谊的神秘关联在一起……对于有些人来说,哲学与婚约的神秘联系在一起——这可能不是久远的故事——克尔凯郭尔的“解除婚约”,在那里,没有这种破解的婚姻就不会有哲学,他最初的爱人(Regine),不过就像我之前谈到过的,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婚约的排演,因此,这可能是最终的爱人,因此在哲学中,也许,夫妇比哲学更重要。这是奇特的。我相信,我们无法弄清哲学是什么,直到我们处理了这些问题:未婚夫(妻)的问题,朋友的问题,朋友是什么的问题。这是非常有有趣的事情,这似乎对我来说……是的,非常有趣……

啊,是的,布朗肖,那属于……布朗肖与马斯克洛是典型,他们是两个同时代的作家,他们与哲学相关,甚至与思想相关,赋予友谊以重要性,不过是在一种非常特殊的意义上。他们没有告诉我们说,为了成为哲学家,或为了思考,你必须得有个朋友。他们主张友谊是思想练习的条件与范畴。这很重要,不是实际的朋友,而是作为思考的条件与范畴的友谊,因此,比如,Mascolo与Anthelme的友谊,因此布朗肖关于朋友的宣言。这不太重要,如果……因此,我有这种观念,相反,我非常喜欢质疑朋友……对于我来说,朋友是…友谊是怀疑。有一个时刻……有一首由德国诗人写的诗很讨我喜欢……“在狼与狗之间,在此刻,人甚至必须质疑朋友。”有一个时刻,人们必须质疑朋友。我像质疑瘟疫一样质疑我的让.皮埃尔。我质疑我的朋友,不过我以一种作乐来质疑朋友,使他们无害,因为无论他们可能对我做了什么,我都觉得有趣,可以接受,非常……

而且在朋友之间和未婚夫妻之间有这样一种交谈和这样一种情谊……不过,如果你愿意,人们不能认为这一切都是私人小事。当有人说“友谊”,当有人说“失去的未婚妻,”等等,这是关于知道在何种条件下思想可以产生的问题。比如,普鲁斯特把友谊看做零,不是关于他个人,而是关于思想,那里没有朋友的思想,另一方面,存在嫉妒之爱的思想,作为思想的条件。

是的,福柯对我来说是一个神秘的人物。也许我们相遇太晚了吧,也许……对我来说,福柯是我很大的遗憾,而且我十分敬重福柯,我不想……至于我如何确实地知觉福柯,他是一个罕见的人物,当福柯进入房间,它改变了,它改变了氛围。福柯不纯粹地是一个人,此外,我们当中没有谁纯粹地是一个人。它真的就像一种空气,像另一阵风,仿佛他是一阵特殊的风,它改变了事物……那里没有……它真的是一种氛围,那里有一种散发,那里有一种福柯的散发,他像是一个焕发光彩的人,因此,说到这,福柯与我之前讨论过的事情相符,也即,不怎么需要跟他讲话,我们只谈论使我们笑的事情。有一个朋友几乎是说,或不说,使我们今天能笑的事情,最终,使我们在所有这些灾难中能笑的事情。不过,对我来说,福柯是一种回忆……是的,当我谈到一个人的魅力,一个人的姿势,福柯的姿势令人震惊……它们有点像是金属的姿势,干木的姿势,独特的姿势,迷人的姿势,非常漂亮,是的……这就够了。

最终,人只有通过自身的疯狂才有魅力,这是人身上难以理解的方面。这些方面……人的真正魅力在于他表现得有些精神失常的方面,在于他们不大十分清楚自己所在之处的方面。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崩溃了,相反,这些是不崩溃的人。不过如果你没有理解某人身上的疯狂的细小根须和细小种子,你就没办法喜欢他们。这确实是我们所有人完全地所处、所是的方面,我们都有些疯狂。但如果你没有理解某人细小的疯狂之处,没有理解他使我们感到害怕或感觉快乐的地方,这些疯狂之处是他们魅力的源头……是的……

德勒兹访谈(文化)

不,因为……我会说,实际上……当我告诉你,真的,我没有把自己体验为一个知识分子,或把自己经验为“有教养的”,原因很简单:当我碰到某个“有教养”的人,我会被吓到,而且也不必然伴随钦佩之情,尽管从某些角度我会钦佩他们,如果从其它的角度来看,我并不佩服他们。不过,我真的害怕有“教养的人”,对于“有教养的人”而言,这是很明显的。这是一种知识,是一套可怕的有关一切事物的知识体系……人们通过知识分子了解一切,他们知道一切事物。好吧,可能并不知道一切,不过他们接受一切知识,他们知道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史,他们知道北极的地理,他们知道……这一整套清单,他们知道一切,能够谈论一切……这太讨厌了。因此,当我说我既非“有教养的人”,也不是知识分子,我的意思很简单,我没有“储备知识”,至少,没有问题,在我死后,没必要去找我的遗作……什么都没有,因为我没有储藏,我没有储备,没有储备知识。我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一项特殊的工作,一旦完成了这项工作,我会立刻忘掉它,以至于如果十年后,我必须——而是这给我带来不小的乐趣——如果我再次牵涉到这些东西,我得从零开始做起,除非是某些非常特殊的情况,比如斯宾诺莎,他是我的核心,我不会忘了他,这是我的核心,而不是我的心灵。不然……这就是为什么我不钦佩这种“可怕的知识,”也不钦佩这些谈话的人……

不,这不是博学。他们知道……他们知道如何谈话。首先,他们到处游历,他们游历地理学,穿行于历史之间,他们知道如何谈论一切。我通过电视听到他们谈话,太可怕了……我听到过……好吧,我真的服了他,我甚至可以说出来,比如Umberto Eco……这让人吃惊……又来了,这就像摁了一下开关,他同样知道一切。我不能说自己完全是在嫉妒人家,我只是被这种行为吓到了,但是我也一点也不羡慕。到了这种程度,我不禁自问:文化是由什么构成的?我告诉自己,它是由谈话构成的。我难以自持……尤其是因为我已经中止了教学,因为我已经退休了,我认识到谈话有点脏,然而写作是干净的。写作是干净的而谈话是肮脏的。谈话之所以脏,是因为谈话意味着卖弄。我一直不喜欢参加研讨会,从读书起就不喜欢,我接受不了研讨会。我很少旅行,为什么不旅行?知识分子……在特定时刻,我愿意旅行,如果……好吧,实际上我不旅行,身体不允许,不过知识分子的旅行是个笑话,他们不是旅行,他们到处跑是为了找人谈话……他们从他们谈话的地方出发,为的是前往另一个他们继续谈话的地方,甚至在用餐的时候,他们也在跟当地的知识分子谈话。他们谈个没完没了,我受不了吧啦吧啦吧啦地谈论,真的受不了。因此,我的意见是,既然文化跟谈话密切相关,那么,我憎恨文化。

我认为……是的,这确实是一种快乐,虽然并非总是如此。不过我认为这是我对“保持警惕”的投资的一部分,我不相信文化,我相信邂逅,但不是与人邂逅。人们以为邂逅总是与人的邂逅,这就是邂逅使人不快的原因……此时此刻,邂逅属于文化的领域,知识分子相互接见,这是使人生厌的会议实践。因此,邂逅不是发生于碰巧相遇的人之间的邂逅,而是与事物(things)的邂逅……因此我邂逅一幅画或一段音乐,这就是我理解的邂逅。当人们想补充一种与他们的邂逅,与人的邂逅,好吧,可这完全不起作用……这种邂逅令人失望透顶,与人邂逅几乎总是灾难。因此,正如你说的,我在周末外出,去看电影或干别的,我不确定会不会有一场邂逅……我出门去“寻觅”邂逅,我想寻找电影中或绘画中的邂逅的材料。我会给出一个例子,因为对我来说,当人做某件事情,问题是由之继续,在它之内,同时离开它。因此,在哲学之内也意味着离开哲学。不过,离开哲学不意味着去干别的事。人们必须离开,同时处于哲学之中……不是干别的事情,不是写小说。首先,无论如何,我不能(去干别的),即使我能够,那也毫无意义。我想通过哲学离开哲学。这很有趣……

我有个例子,既然在我死后才公布谈话,因此我不必谦虚。我刚写了一本关于伟大的哲学家莱布尼茨的书,在这本书里,我强调他作品里的重要观念,我觉得这个观念很重要,这个“褶子”的观念,因此我认为这是一本关于这个有点奇特的褶子的观念的哲学书。后来发生了什么?跟往常一样,我收到很多来信……有些信件无关紧要,虽然它们诚挚而迷人,深深地打动了我,来信者谈到我的工作,他们是知识分子,对这本书各有好恶……我还收到另外两封来信,它们使我眼前一亮,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来信者告诉我,“你写的褶子的故事说的就是我们!”然后,我意识到来信者是一个法国社团的成员,这个社团有四百个成员,也许现在他们的人数增多了,这是一个折纸工人的社团,他们自己的期刊,然后他们说:“我完全赞同书本的观点,你的书就是在讲我们。”因此,我告诉自己,这不简单!然后我收到另一封来信,他们以同样的方式宣称:“我们就是褶子!”我发现这太不可思议了,太神奇了。因为这使我想到柏拉图的故事。伟大的哲学家并没有抽象地写作,他们是伟大的作家,他们写的东西非常具体。因此,柏拉图那里有个让我感到快乐的故事,它无疑与哲学的开端相关,可能我们会回到这点…柏拉图的主题是……他给出一个定义,比如,政客是什么?政客是人类的牧领者,他们照料人民。由于这个定义,很多人跑来说:“嘿,你可以看到,我们就是政客!”比如,牧羊人来了,他们宣称:“我给人民衣服穿,因此我才是货真价实的人类牧领者”;屠夫也来了,“我喂饱人民,因此我才是真正的人类牧领者。”这些竞争对手都来了,因此我觉得这种事多少也发生在我身上:折纸工人宣称,我们是褶子!然后别的写信者作了同样的宣告,这真的很有意思,他们是冲浪运动员,似乎跟折纸工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在信里说:“我们理解,我们完全同意的观点,因为我们做了什么?我们一直将自己插入自然界的褶子。对于我们而言,自然是移动的褶子的装配(aggregate),而且我们把自己插入浪潮的褶子,活在浪潮的褶子中,这是我们的任务。在浪潮的褶子中生活。”实际上,他们的话振聋发聩。这些人非常……他们认为自己不只是在冲浪,今后我们会谈到这一点,如果我们聊到运动的主题,也就是说,“T作为网球运动”。

parnet:因此,这些与冲浪运动员还有折纸工人的邂逅属于邂逅的范畴?

是的,这才是邂逅。当我说“通过哲学离开哲学,”这是一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邂逅了折纸工人…我不必跟他们见面。那样一来,我们都会失望,我会失望,他们肯定会更加失望,因此不需要见面。我与冲浪运动员有一场邂逅,与折纸工人有一场邂逅,确实,我借助哲学超出了哲学。这就是邂逅。我以为,当我出去看画展,我在“警惕着”,寻找一幅能打动我的画作,当我出去看电影也是如此……我不会去剧场,因为剧院太长了,太约束,太……它似乎不是一种艺术……除非在极少的情况下,除非是Bob Wilson和Carmelo Bene的戏剧,我不认为剧场触及了我们的时代。在一个不舒适的位置坐上四个钟头,我身体吃不消,因此我完全把剧场排除在外了。至于画展或影院,我总感觉自己处在最好的环境里,我可以冒险去邂逅观念……

它们不是文化,而是娱乐……不,它不起作用,我只是在“寻找”一些“偶发”事件,我自问,它使我感到不安吗?这些电影给我带来了不少快乐,它们真的非常有趣。

是的,我发现Benny Hill非常有意思。当然不必非得是一些特别好的新东西,不过我喜欢它们确实事出有因。

当我外出……如果那里没有观念,如果我没有说,“是的,他有一个观念”……伟大的导演做什么?这也适用于导演。像Minnelli,Losey这类了不起的导演,他们打动我的魅力是什么?如果他们没有观念,还有什么能感动我呢?

好吧,我们就此打住,但对我来说,这就是邂逅,一个人与事物邂逅,而不是与人民邂逅……是的,我刚刚说了,邂逅是与折纸工人的邂逅,与冲浪运动员的邂逅…你还能要求更美好的邂逅吗?不过这些邂逅都不是与知识分子的邂逅,我跟知识分子之间不存在邂逅…或许如果我与知识分子邂逅,那只是出于别的原因,比如我喜欢他,所以我跟他会面,由于他在做的事情,由于他在进行的工作,他的魅力,所有一切……人们与这些元素邂逅,与人的魅力邂逅,与人的工作邂逅,而不是与这些人自身邂逅。我跟人民没有任何关系,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parne:也许他们会像猫一样在你身上蹭来蹭去。

德勒兹:是的,可能是这样,他们的磨蹭或者他们的吠叫很吓人。

是的,这是贫困的年代,然而,这不是令人痛苦的年代。我觉得很有趣。我告诉自己,到了我这个年纪,这并不是第一次出现的贫困年代。我跟自己说,自从我长大到有点热情,我经历了什么?我经历了解放及其余波。这是人们能够想象的最富裕的年代,当我们发现了并且重新发现了一切事情……解放时期……发生了战争,这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我们发现了一切,美国小说,卡夫卡,研究领域……那里有萨特……你无法想象那个年代的样子,我的意思是,从知性上讲,在绘画方面,我们发现了什么或者说重新发现了什么?人们必须理解……那里有一场争论,“我们要烧掉卡夫卡吗?”……这种争论在今天是难以想象的,似乎也很幼稚。我经历了五月风暴前的极其富裕的年代,它一直维持到五月风暴之后,而且如果出现了贫困的年代,那也很正常,不过我发现贫困的事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栖居在贫困年代的粗俗无礼的人。相比那些在富裕的年代活跃起来的开明者,他们十分恶毒。

是的,他非常高兴……他们越蠢越高兴,因为……这些人认为文学现在是私人小事……如果有人这样想,他完全没有必要阅读卡夫卡,因为如果一个人有一只破笔,他就可以与卡夫卡相比肩了……那里不需要工作了,根本就不要工作……在这里,相比这些年轻的傻瓜,让我们谈一些更严肃的事情吧。我最近看了一部帕拉杰诺夫(Parajanov)的电影,这部电影非常好……是一部非常动人的俄国电影,这部电影大概是三十年前拍的,最近才得以公开。电影名是《人民委员》(The Commissar)。在这部影片当中,我发现某种非常动人的东西……这部电影非常好,没有比这更好的电影了……堪称完美。但是,我们察觉到一种恐怖,或一种怜悯,那像是一部俄国人过去经常在战争前拍摄的电影……在爱森斯坦的时代,杜辅仁科的时代。一切都在那里,尤其是平行剪辑,令人惊叹的平行剪辑。自战争以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电影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我告诉自己,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这部影片当然非常好,不过也很奇怪,因为那个原因,而且如果这部电影不好,也是因为那个原因。正是这个在工作中如此孤独的人以二十年前的方式创造了一部电影……这并没有那么糟糕,而是非常好,很令人惊奇。他永远不知道发生的一切,我的意思是,因为他在沙漠里长大。这是可怕的……穿越荒漠不算什么,在一个荒芜的年代工作,经历荒芜的年代并不糟糕。可怕是在荒漠里出生,并在荒漠里成长……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我想,人们肯定有孤独之感……

parnet:比如,就像现在十八岁大的年轻人?

德勒兹:是的,尤其是你理解了,当事物……这是发生在贫困的年代里的事情。当事物消失了,没有人会注意到,原因很简单:有一些事物消失了,没有人会怀念它。斯大林时代导致俄国文学消失了,俄罗斯人没有察觉,我的意思是,大多数俄罗斯人,他们什么都没发觉,在整个十九世纪激荡澎湃的文学消失了。我知道现在有人会说有异议者,等等,但是在一个民族的层面上,俄罗斯人,他们的文学和绘画消失了,然而没有人察觉到这一点。为了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情,显然有些年轻人确实很有天分。我们猜测,我不喜欢这种表达,不过我们猜测那里有新的贝克特,当代的新贝克特……

parnet:我以为你想说“新哲学家”……

德勒兹:是的,好吧……不过当今的新贝克特……我们猜他的作品得不到出版——毕竟,贝克特的书差点得不到出版——显然人们不会怀念任何事物。根据定义,一个伟大的作家或一个天才是是带来新事物的人。如果这种革新消失了,没人会感到烦恼,没有人会怀念它,因为人们对它没有任何观念。如果普鲁斯特……如果卡夫卡的书没有得到出版,没人会说错失了卡夫卡……如果有人烧掉了卡夫卡的全部作品,没人会说:“啊,我们真怀念卡这些书。”因为人们对已经消失了东西没有观念。如果当前的出版系统阻止当今的新贝克特出版他的作品,没有人会说:“啊,我们错失了他的作品!”我听到一个宣言,一个我到听过的最无礼的宣言——我不敢说这个宣言归于谁,因为这些报纸上的东西是不确定的——某个出版界的人敢这样说:“你知道,如今,我不再会像加利马尔一样犯错,他当初拒绝出版普鲁斯特,因为我们有办法杜绝这种事情发生……”

parnet:这位猎头……

德勒兹:你会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是如今凭借这种新的手段,我们必须定位并识别新普鲁斯特以及新的贝克特。”这就像是在说,他们拥有一些盖式计算器以及新贝克特——也即,某个难以想象的人,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会带来何种革新——他会发出某种声音,如果……如果你置之不理……因此,伴随着这些蠢行,是什么定义了当前的危机?当前的危机可以定义为三种——不过危机会过去的,我依然很乐观——这是定义荒芜年代的东西:第一:新闻工作者征服了书本的形式。他们总在写书,我发现新闻工作者写作是挺好的事,但是当他们习惯了写书,他们通常以为自己正在采用一种不同的写作形式,他们认为这种写作形式不同于他们书写报纸文章。现在,情况正好相反……新闻工作者已经征服了书本形式,也就是说,他们认为用写报纸文章的方式写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这样做不好。

第二个原因是,一种普遍的观念已经传播开了:随便哪个人都能写作,因为写作已经成了私人小事,成了家庭档案,要么是成文的档案,要么记忆中的档案。每个人都有一段恋爱往事,每个人都有个生病的老奶奶,都有一个在恶劣的情况下死去的母亲。他们跟自己说,好了,我可以写一本关于这些事的小说了。这根本不是小说,我的意思是,根本就不是。因此……

第三个原因是,你知道,真正的顾客已经变了。人民认识到……当然,人民依然在这,他们依然消息灵通,不过顾客已经变了。我是问,电视节目的顾客是谁?并不是观众,而是广告投放者,他们才是顾客。观众兜里有广告商想要的东西。

我说过,广告商是真正的顾客,那里不再有……我是说,在出版界的危险是,编辑的真正客户不再是潜在的读者,而是经销商。当经销商成为编辑的真正客户时会发生什么事情?经销商感兴趣的是利润回报,这引发了对大量商品的需求,导致了畅销商品领域的快速流通,这意味着所有的文学,如果我敢这样宣称,所有贝克特式的创造性文学自然都会被商业广告摧毁。

这定义了荒芜的年代:比如,Bernard Pivot,文学作为虚无,以商业促销的名义,一切文学批评都消失了。然而,当我说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很明显,那里总会有并联电路或黑市之类。不然,我们活不下去……俄国人失去了他们的文学,不过他们会以某种方式赢回来。一切都开始有了头绪,富裕的年代紧随贫困的年代。贫困者有祸了!

是的,我已经说过,从解放后,直到五月风暴的出现,它的力量都不太强。从创造性的解放时期到“新浪潮”的开端(1960年),从60年到72年,我要说,这段时期是新的富裕的年代。它确实出现了!……有点像尼采完美地表述过的那样:某人朝天空射出了箭矢,或甚至一个时代或一个集体射出了箭矢,然而它最终掉落到地面上,接着有人前来将它拾起,并将它向别的方向猛掷出去,因此创造出现了,文学产生了,穿越了荒芜的年代。